——“我把十年磨成一剑,只为在你坟前,再舞一次西楚剑歌。”
【一】
建德四年,冬。
距离太湖一战已整整十年。
江湖上再无人提“摄政王”,也无人提“西楚遗民”。
只在最冷的雪夜,酒肆里说书人仍会说:
“白马少年与铜铃郡主,一剑断天涯,一铃锁春风。”
然后长叹——
“可惜,天不假年。”
【二】
郢陵旧宫,如今改作“朝雪冢”。
冢前无碑,只一棵桃树,十年枯荣。
今冬雪大,桃枝覆白,像一树未开的白花。
树下,一人青衫落雪,指尖抚过粗糙树皮,
那树是他十年前亲手所植,如今高过城墙。
东君鬓边已见星霜,眉目却仍温软,
只是眼底再映不出桃花,只剩雪色。
他腰间挂着一只铜铃,铃壳旧得发黑,
铃舌却用红线缠了又缠,怕它再响。
【三】
他带来三样东西——
一壶“朝酒”,十年陈,泥封未启;
一柄断剑,剑身裂纹里嵌着干枯海棠;
一方白绫,绫上以血写就《西楚剑歌》全篇。
他跪在雪里,启酒,倾于树根。
酒色殷红,像当年的血。
“阿朝,你曾说,桃花开时,便嫁我。”
“如今桃花第十次开了,你怎么还不醒?”
【四】
十年前的真相,只有他与李长生知晓——
太湖大捷当夜,阿朝以“归元心法”强催铜铃,
铃音震碎锁魂钉,也震碎了她的心脉。
她笑着倒进他怀里,血从唇角溢出,
却只说了一句话:
“东君,别哭,我替你守住了江南。”
李长生耗尽内力,保她一线生机,
却也只能将她封入“玄冰棺”,
以十年为期,待天时、地利、人和,再启生机。
冰棺藏于郢陵桃树下,
树枯一年,她生机便弱一分。
【五】
今冬,是最后一年。
李长生已逝,临终留书:
“十年期满,以剑歌为钥,以情血为引,
或可换她回眸一瞬。”
东君拔断剑,划破掌心,
血滴入铜铃,铃舌震动,发出十年来第一声脆响——
叮。
雪落无声,却有一瓣桃花,
自枯枝尖端,轻轻绽开。
【六】
剑歌起。
东君以血为墨,以雪为纸,
在桃树下舞剑,一招一式,皆是当年她教他的模样。
剑尖挑雪,雪化泪;
剑气斩风,风低吟。
《折梅》《惊鸿》《横渊》《碎雪》《归无》……
每一式,都在雪地上写她的名。
最后一式,剑尖指天,
他轻声唤:“阿朝,归来。”
【七】
桃树无风自摇,
枝头那朵桃花,忽然离枝而飞,
在空中化作一道红影。
红影落地,竟是一个小小女童,
约莫三岁,眉目与阿朝幼年一模一样,
脚踝系一只崭新铜铃,叮当作响。
女童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
“爹爹,娘亲让我先来看你。”
东君怔住,热泪滚落。
女童抬手,替他擦泪:
“娘亲说,十年太长,怕你等不及,
于是把自己分成两半——
一半留给这棵树,一半留给我。”
【八】
雪夜里,桃树忽然抽枝发芽,
一树桃花,在隆冬盛放。
花影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素衣铜铃,眉目如初,
只是发间多了一缕雪色。
她站在东君面前,轻声唤:
“东君,我回来了。”
东君伸手,却不敢碰她,
怕一碰,又是梦。
阿朝握住他手,放在自己心口:
“十年生死,不思量,自难忘。”
“我欠你一场婚礼,
今日,桃花为烛,白雪为聘,
可好?”
【九】
桃树下,断剑作簪,铜铃为聘。
司空长风携旧部而来,抬出一坛坛“朝酒”,
酒香混着花香,在雪夜蒸腾。
无人奏乐,只铜铃声声,
却胜过世间所有丝竹。
李长生的墓碑前,也放了一盏酒。
东君举杯,轻声道:
“前辈,你守的江南,我守住了;
你等的故人,我也等回来了。”
【十】
天明,雪霁。
桃花依旧,铜铃依旧。
东君抱着女童,牵着阿朝,
走出郢陵旧宫。
他回头,最后一次看那棵桃树,
轻声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阿朝,余生请多指教。”
铜铃在风中脆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