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笛声问风雪，可愿为她停一停？”
【一】
西楚旧旗升起后的第三日，郢陵城外飘起桃花雪。
雪片大如席，落在残破王宫的琉璃瓦上，叮当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铜铃。
东君立在城头，腰间“朝”剑覆了薄霜，指尖横一支紫竹笛，笛尾系着褪色的红穗——
那是阿朝昔日发带，如今成了笛缨。
他吹的是《西楚剑歌·碎雪》，笛声一出，雪花便不再落向城头，
纷纷盘旋于他周身，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城下，司空长风正指挥旧部修缮瓮城，闻声抬头，笑骂：
“小侯爷，笛声再柔些，雪都要化了！”
阿朝披着狐裘，抱一只小火盆，立在垛口内侧。
雪光映她眉目，苍白里透出一点红，像将熄未熄的炭。
她脚踝铜铃早被东君重新系好，铃声混在笛声里，清脆又低回。
一曲终了，她轻声问：“东君，雪停了，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东君收笛，回身，抬手拂去她鬓边雪粒，声音被风吹得散：
“去雪月城。李长生来信，说那里有一场更大的风雪，等我们。”
【二】
雪月城，四月末，却正值“倒春寒”。
城外三十里，风卷雪刃，行人以纱覆面，仍被割得生疼。
东君一行甫至，便见城门紧闭，城墙之上，一杆白旗猎猎——
旗上绣一轮血月，月下横一管长笛。
守门校尉递来一只烫金帖，帖上只八个字：
“雪月封城，擅入者死。”
落款——李长生。
司空长风啧啧两声：“这老怪物又发什么疯？”
东君却笑：“他既封城，便在等我们。”
他抬手，紫竹笛就唇，吹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鹤唳，穿云裂雪，城门随之缓缓开启。
【三】
城内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长街两侧，酒旗林立，暖雾蒸腾，竟无半片雪花。
街心搭一座高台，台名“问剑”，台上悬一匾——
“雪月主，李长生；笛声至，风雪止。”
李长生，江湖人称“酒剑仙”，三十年前一剑封月，自此雪月城无雪。
如今，他倚台而坐，白发披散，膝横一柄无鞘木剑，剑身刻满裂纹。
他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东君脸上，像一口古井投进石子。
“小侯爷，”他声音沙哑，“我等你三年，只为问一句——
可愿接我雪月城主之位？”
人群哗然。
雪月城主，掌一城赋税、辖十二坊剑庐，富可敌国。
东君却拱手：“晚辈志在江湖，不在庙堂。”
李长生笑了，笑意却冷：“那便按雪月规矩——
闯三关，过风雪，登云台，方可离去。”
【四】
第一关，风。
城东“回风谷”，终年狂风如刀。
谷口立一石碑，碑上刻：“风不停，人不止。”
东君解剑，以笛代剑，吹《折梅》。
笛声如冰棱坠地，每一音落，狂风便缓一分。
至第三十六音，风止，谷内桃花簌簌而落，如降花雨。
司空长风在谷外赌档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买小侯爷赢的，银子翻三倍！”
【五】
第二关，雪。
城西“碎雪崖”，积雪万年不化。
崖顶有一石亭，亭内悬一冰钟，需以剑气击钟，声传百里而不裂。
东君拔“朝”剑，一剑“惊鸿”，剑光化火凤，啄向冰钟。
钟声响，却不裂，反化作漫天雪蝶，盘旋成字——
“问剑者，先问心。”
雪蝶落在阿朝掌心，凝成一滴水，映出她苍白面容。
她抬眼，望向崖顶少年，声音轻却坚定：“东君，我陪你。”
她解下铜铃，抛向空中。
铃声脆响，雪蝶倏地聚拢，化作一道雪桥，直通崖顶。
【六】
第三关，酒。
城北“醉仙居”，地下冰窖藏酒三千坛，皆以雪水酿制，一杯入喉，可冻血脉。
李长生端坐冰榻，面前只一坛、一盅、一剑。
“雪月规矩，饮我三杯‘无情酿’，不醉，便算过关。”
第一杯，东君饮下，如吞冰刀，血仿佛瞬间凝固。
第二杯，阿朝接过，以指尖血滴入酒中，酒色由碧转赤，寒意顿消。
她抬眸看李长生：“前辈既酿无情，可知何为有情？”
李长生怔住，良久，忽地大笑，笑声震落冰梁雪柱。
第三杯，他自斟自饮，抬手将木剑抛向东君：
“过关了。雪月城，送你们。”
【七】
当夜，雪月城主府灯火通明。
李长生卸下一身城主袍，换青衫，携酒而来。
“我欠西楚一个人情，”他看阿朝，“当年宫破，我救不得你母后，如今救你，也算偿命。”
他递来一只锦囊，内有三物：
一枚雪参丸，可缓蚀骨毒；
一张雪月令，可调十二坊剑庐；
一封荐书，荐东君入“雪月书院”为客卿，掌藏书楼万卷。
东君抱拳：“前辈大恩——”
李长生摆手，打断他：“我只问一事——
你笛声里的姑娘，可愿与你共白头？”
阿朝倚门而立，铜铃轻响，她轻声答：“愿。”
【八】
翌日清晨，雪月城头。
东君吹笛，李长生抚剑而歌：
“少年白马醉春风，一剑霜寒十四州……”
歌声未绝，城门大开，百姓夹道，送二人出城。
司空长风驾马车，车上堆满酒坛，坛口皆封“朝酒”。
他大笑：“从此雪月为家，江湖为路，咱们边走边酿！”
【九】
城外十里，风雪忽止。
东君下马，以笛掘土，种下第一棵桃树。
阿朝以指尖血为引，浇灌树根，轻声道：
“待来年，桃花开遍，便是我嫁你之时。”
铜铃在风中脆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十】
雪月城头，李长生独立，望着远去的两骑一铃，忽地抬手，以指为剑，在城砖上刻下一行字：
“愿天下有情人，皆得笛声相和，风雪不惊。”
刻罢，他将木剑抛向空中，剑落，插入城砖，剑身裂纹中，竟抽出一枝新绿。
——第十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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