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前路是绝崖,我便在崖边为你种一树桃花。”
【一】
四月十八,雨落淮水。
离天启三百里外的落星渡口,一叶乌篷船泊在烟波里。
船头悬一盏青灯,灯罩上绘着白马少年与执剑少女,雨水一淋,墨迹晕开,像泪痕。
东君撑伞立在船尾,伞面是旧年的油纸,绘着杏花,被雨打得花残色褪。
阿朝坐在船舱内,怀里抱着一只黑陶酒坛,坛口封泥烙着“朝酒”二字,却迟迟不肯拆。
铜铃系在她脚踝,被雨水洗得发亮,铃声闷在雨幕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
“过了淮水,便是江南。”
东君弯腰钻进舱,伞沿滴水,落在她手背。
阿朝抬眼,眼底藏着一星微火:“江南之后呢?”
“再南下,到云梦,到南海,到没有通缉令的地方。”
他伸手替她拂去鬓边雨珠,“或者,回头。”
阿朝摇头,指尖摩挲铜铃:“回头是刀山火海,我不要你为我再流血。”
东君低笑,握住她手:“那便向前——前面纵是绝崖,我也陪你跳。”
【二】
雨夜无星,却有追兵。
岸上火把蜿蜒如龙,马蹄踏破泥泞,溅起腥红的水花。
领头的是顾五爷,金背刀背在身后,刀环扣击甲胄,叮当作响。
“百里东君,交出虎符与郡主,可留全尸!”
东君掀帘,雨丝扑面,他扬声而笑:
“虎符已碎,郡主已是我妻——”
“想要,便凭刀来取!”
【三】
乌篷船离岸十丈,追兵挽弓。
箭雨破空,东君拔剑,剑光织成一道银弧,箭矢纷纷落水。
阿朝掀坛封泥,抬手一泼——
“朝酒”化作酒箭,遇风即燃,火舌舔上箭羽,瞬间烧出一片火幕。
火幕之后,司空长风驾一叶轻舟破浪而来,舟头堆满酒瓮。
“东君,接着!”
酒瓮抛向空中,东君剑尖一点,瓮裂酒飞,遇火成焰,江面顷刻化作火河。
顾五爷怒喝,策马冲入浅水,战马长嘶,被火舌逼退。
司空长风趁机将东君与阿朝接上轻舟,长篙一点,舟如离弦之箭,没入雨夜深处。
【四】
火光照不亮的江心,另有一艘乌篷船悄然跟随。
船头立着晏别天,白衣被雨淋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冷冽的皮。
他指尖拨弦,琴音混在雨声里,竟将火幕撕开一道缝隙。
“东君,”他声音不高,却透过雨幕直抵耳膜,“你逃得掉,她逃不掉。”
“蚀骨毒,每月需雪参丸,天下只有皇家有。”
东君回头,目光穿过雨雾,与晏别天遥遥相对。
“那我便把皇家,掀个底朝天。”
【五】
轻舟顺流直下,天色将明未明。
雨停了,江面浮起一层乳白雾气,像一碗未饮尽的酒。
阿朝靠着舱壁,脸色苍白,肩头旧伤又渗出血。
东君撕下衣摆,蘸江水为她擦拭,指尖每碰一次,都像碰在自己的伤口上。
“疼吗?”
阿朝摇头,握住他手,指尖冰凉:“疼的是你。”
司空长风蹲在船尾,拿酒勺舀江水,咕咚咕咚灌下半坛,哈一口气:
“接下来去哪儿?朝廷已发海捕文书,江南各州府都贴了画像。”
东君抬眼,雾气在他睫上凝成水珠:“去西楚旧地。”
阿朝指尖一颤:“那儿如今是朝廷屯兵之所,自投罗网。”
“网破了,才能捕鱼。”东君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把旧部找出来,把毒源找出来,把……你的家还给你。”
【六】
七日后,西楚旧都“郢陵”。
昔日王城已废,断壁残垣间长满野蒿,蒿花白如霜雪。
王宫旧址上,却新起一座“镇西军营”,旌旗猎猎,旗上绣着“百里”。
营门前,少年下马,望见那旗,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父亲果然在此。”
镇西侯百里成风,戎装未卸,披风上满是边关尘土。
他望着跪伏在地的儿子,沉默良久,只问一句:
“为个女子,值得?”
东君抬头,目光灼灼:“为阿朝,值得;为西楚,更值得。”
百里成风叹息,抬手抛出一枚虎符——
正是那枚被晏别天宣称“唯一”的真符。
“拿去吧,用它换你想要的。”
“父亲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的人,拦不住你的心。”
【七】
当夜,镇西军营后山。
篝火旁,围坐数十名西楚旧将,脸上刻着风霜与仇恨。
他们向阿朝行礼,口呼“公主”,声音哽咽。
阿朝扶起最年长的老将军,指尖颤抖:“西楚已亡,我不再是公主。”
老将军却捧着一只锦盒,盒内是一卷羊皮——
西楚王室秘藏的“归元心法”,可解百毒,亦可乱天下。
“公主若不愿复国,便拿它换一条生路。”
东君握阿朝手,声音低而稳:“不复国,只复你。”
阿朝却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幕:“复我一人,不如复千千万万人。”
【八】
篝火将熄,山雨欲来。
营外忽传号角,朝廷追兵已至。
为首者,是叶鼎之。
黑衣黑甲,剑匣背在身后,眼底幽火比夜色更浓。
“东君,”他声音沙哑,“我不想与你为敌,但皇命难违。”
东君提剑,剑尖指地:“那就违了这皇命。”
【九】
雨夜厮杀。
叶鼎之剑走偏锋,黑雾再起,冤魂哭嚎。
东君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篝火余烬。
阿朝立于战圈之外,指尖掐诀,以血为引,催动“归元心法”。
雨与血交织,落地竟开出朵朵赤红的花。
最终,叶鼎之剑尖停在东君咽喉,却再进不得半寸——
阿朝指尖一点,铜铃飞起,铃声震散黑雾。
叶鼎之收剑,踉跄后退,仰头大笑:“原来如此……西楚剑歌最后一式,需以情为祭。”
他转身,大雨中背影萧索:“东君,我欠你们一条命,来日再还。”
【十】
雨停,天光破晓。
西楚旧旗重新在郢陵城头升起,残破,却猎猎。
阿朝立于旗下,指尖抚过铜铃,声音轻得像风:
“东君,我没有家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东君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低而温柔:
“有你的地方,便是家。”
远处,司空长风扛酒坛而来,大笑:
“既有了家,便缺一场喜酒——今日桃花灼灼,不醉不归!”
铜铃在风中脆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