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剑,不为争名,不为夺利,只为告诉天下:她是我要护的人。”
【一】
承天门下,擂鼓三通未绝,积雪已被万人脚步踏成黑泥。
明德帝高踞城楼,面前摆着一张金漆龙案,案上只放一物——
一柄通体雪白的剑,剑镡处刻着两个小篆:朝雪。
那是阿朝昔日的佩剑,如今却成了“比武招亲”的彩头。
鼓声里,内侍宣读圣旨:
“永宁公主选驸马,凡三十岁以下、无妻室者,皆可登台。胜者,尚公主,领西楚剑谱;败者,生死不论。”
城下哗然。
人人皆知,这是皇帝逼百里东君低头——
要么打赢擂台,娶公主、得剑谱,却永远失去阿朝;
要么败于擂台,死;要么弃赛,坐实“抗旨”,株连雪月剑阁。
阿朝被缚于城楼下西侧的朱漆槛车,鬓边那朵海棠早已枯萎,花瓣落尽,只剩一根枯茎。
她抬眼,望向擂台正中央那道白衣身影,干裂的唇轻轻动了动——
无声,却足以让东君读懂:
“别管我,走。”
东君负剑而立,指尖抚过剑匣,铜铃在马颈轻响。
他忽地笑了,笑声压过鼓声,朗朗传遍四野:
“臣,百里东君,领旨。”
【二】
擂台高九尺,阔十八丈,以铁梨木为基,上覆雪豹皮,四角悬灯,灯火在风中猎猎。
擂台四角,各立一位监擂:
北,晏别天抱琴,月白长衫;
东,顾五爷按金背刀,目如鹰隼;
西,叶鼎之负手,黑衣如墨,袖口天外云纹若隐若现;
南,空着——留给皇帝亲临。
第一通鼓罢,已有人飞身上台。
是北地“巨灵门”少主薛横江,身高九尺,使一柄车轮大斧,斧背尚嵌着旧年血迹。
“小侯爷细皮嫩肉,回家酿酒去罢!”
爆喝声中,大斧劈落,带起腥风。
东君未拔剑,只错步,袖中滑出一根竹枝——
正是当日司空长风砍来搭棚的青竹,削去枝叶,只留三尺。
竹枝轻点,如蜻蜓点水,借力一挑,薛横江连人带斧倒栽下台,砸碎三张赌桌。
司空长风在台下拍手大笑:“买一赔三,诸位,银子快快拿来!”
【三】
第二通鼓。
南疆“鬼箫”子舒,白衣玉箫,翩然上台。
“小侯爷,当日剑林并肩,今日却要兵戎相见,可惜。”
箫声起,音波化刃,百道无形剑气纵横交错。
东君横笛就唇,吹的却是《折梅》。
笛音高亢处,竹枝挑起地上积雪,雪粒凝成朵朵红梅,与音波相撞,叮叮当当,碎玉四溅。
最后一朵红梅,在子舒箫口绽开,箫声戛然而止。
子舒收箫,苦笑:“我败了。”
他飞身下台,向东君传音:“阿朝肩上有锁魂钉,三枚,擂台上不宜久战。”
东君眸色一沉,竹枝“啪”一声碎成齑粉。
【四】
第三通鼓。
上台者,是晏家暗卫首领“十三弦”——
一人,十三柄软剑,剑尾系弦,弦音杀人。
灯火被剑风割裂,漫天飞舞。
东君终于拔剑。
剑名“朝”,剑出鞘,如一泓春水乍破寒冰。
第一剑,断十三弦;
第二剑,碎十三剑;
第三剑,剑尖停在晏家暗卫咽喉,却未刺下。
“滚。”
十三弦弃剑,踉跄下台,血从指缝滴落。
晏别天抚琴,温声:“小侯爷好剑法,只是剑意太柔,恐难敌下一位。”
东君抬眼,声音冷而亮:“柔能克刚,亦能杀人。”
【五】
第四通鼓未起,台下一道黑影已掠上。
叶鼎之,黑衣,乌木剑匣横陈,剑未出鞘,剑气已割得雪豹皮翻卷。
“东君,”他低声道,“你我终有一战,何妨提前?”
东君握剑,指尖微颤:“叶兄,退下。”
“退不了。”叶鼎之抬手,剑匣开启一寸,黑雾涌出,凝成无数冤魂面孔——
皆是当年西楚战死之人的脸。
“剑歌需血祭,今日便拿你祭剑。”
黑雾扑面,东君眼前浮现尸山血海。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逼退幻象,一剑“惊鸿”直刺黑雾中心。
雾里,叶鼎之的声音飘忽:“你护不住她,护不住任何人。”
剑尖与黑雾相撞,无声,却爆开一圈气浪。
擂台四角灯火尽灭,唯有城楼上那盏巨大宫灯摇摇欲坠。
黑暗中,忽有铜铃脆响——
阿朝以肩撞槛车,枯死的海棠茎刺入锁魂钉伤口,血顺着木栏流下。
她以血为引,低声念咒:“以吾之血,破汝之障。”
黑雾一滞,冤魂面孔扭曲,发出凄厉尖啸。
东君趁隙,剑尖挑破黑雾,直取叶鼎之胸口。
却在最后关头,手腕一偏,剑锋擦过黑衣,留下一道血痕。
“叶鼎之,”他声音嘶哑,“我不杀你,因为你欠阿朝一个道歉。”
【六】
灯火重燃。
叶鼎之跪倒在擂台边缘,黑雾散去,露出他惨白的脸。
他抬手,指尖沾血,在雪豹皮上写下一行字:
“锁魂钉解法——以情为钥,以血为引。”
写罢,他飞身下台,黑衣隐入风雪,再无踪影。
【七】
第五通鼓,最后一战。
擂台上,只剩东君,与城楼上缓步走下的明德帝。
皇帝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素白劲装,腰悬天子剑。
“朕来试试,小侯爷的剑,能否斩得断皇家天威。”
天子剑出鞘,剑气如龙,龙吟震得承天门匾额簌簌落灰。
东君横剑,剑尖指向地面,声音平静:
“陛下,臣此剑,不为争驸马,只为求一人。”
“何人?”
“槛车内,长宁郡主,阿朝。”
明德帝大笑:“赢朕,人归你;输,命留下。”
剑龙俯冲,东君不闪不避,一剑迎上。
双剑相交,火花四溅,竟将擂台中央的雪豹皮劈成两半。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东君剑势由疾转缓,每一剑都似在回忆——
第一剑,柴桑初遇,她赠他“朝酒”;
第二剑,剑林并肩,她为他挡下晏别天琴音;
第三剑,雪月城雪夜,她以血为他破阵……
第三十六剑,他忽然收剑,以指弹剑脊,剑鸣如龙吟。
剑气化作一只火凤,直扑天子剑。
火凤与剑龙相撞,爆开漫天光雨。
光雨中,东君欺身而上,指尖在明德帝腕间轻轻一拂——
天子剑脱手,插入擂台,剑柄犹自震颤。
明德帝后退三步,龙袍袖口被剑气割裂,露出一线血痕。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良久,忽地大笑:
“好!好一个‘惊鸿’!朕输了。”
【八】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金盘。
盘上,一枚赤金钥匙,与一瓶“雪参丸”。
“钥匙开槛车,雪参丸续她命。”
明德帝目光复杂,“百里东君,你带走她,也带走朕的半壁江山。”
东君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臣,谢陛下成全。”
【九】
槛车开启。
阿朝踉跄扑进东君怀里,血浸透他白衣,他却抱得极紧,像抱失而复得的命。
铜铃在她脚踝脆响,与心跳同频。
她以额抵他肩,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东君,我杀了顾五爷。”
“嗯。”
“我还劫了天牢,放走十三名西楚死囚。”
“嗯。”
“我还……偷了虎符。”
东君低笑,吻落在她发顶:“真厉害。”
【十】
承天门下,万人退避。
东君抱着阿朝上马,白马扬蹄,铜铃叮当作响。
城楼之上,明德帝独站风口,望着那一骑绝尘,忽然轻声道:
“少年白马,醉里春风……终究不属于朕的江山。”
风过,灯转,雪落。
擂台轰然倒塌,雪豹皮碎成漫天白蝶。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