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遍风雪而来,只为在城下问你一句:你可愿随我回家?”
【一】
天启城,四月十五,夜。
上元灯市提前半月开街,十万盏彩灯自承天门一直挂到朱雀大街,照得半边夜空发红。
明德帝御笔亲题的“太平”二字悬在城楼最高处,却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裂未裂的旗。
东君单人独骑,白马银鞍,剑匣横在背后,匣中“朝”剑以白绫缠裹。
铜铃系在马颈,叮叮当当,似替主人道出千言万语。
他抬头望城门,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灯火深处那抹素色身影——
阿朝立于敌楼箭垛之后,一身宫装鸦青,鬓边却别着朵将谢的海棠,像雪里最后一点春色。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十丈城门、千名禁军、以及一个再无法回避的身份:
她是西楚遗民口中“公主”,亦是朝廷敕封的“长宁郡主”。
而他,是奉旨前来“迎回郡主”的镇西侯世子,也是即将在明日大婚的……准驸马。
【二】
一月前,雪月剑阁初立,东君以“朝”剑镇阁,名动天下。
当夜,阿朝毒发昏迷,他抱着她踏遍雪月十二坊,求遍名医,最终只换来一句:
“蚀骨之毒,唯有天启‘太医监’雪参丸可续命,且需每月一丸,连服三年。”
于是,他上表朝廷,愿以剑阁为质,换她入京医治。
奏疏递上去第三日,圣旨回:
“准长宁郡主归京养疾,着镇西侯世子百里东君护送,并赐婚永宁公主,以固邦本。”
司空长风闻讯,一拳砸碎案几:“狗皇帝,这是拿阿朝的命逼你娶亲!”
东君却只收好圣旨,连夜启程。
临行前,他把铜铃系在马颈,轻声道:“铃铛在,我就一定带她回来。”
【三】
此刻,城门之下,鼓声三通未绝。
守城校尉高声宣令:“奉陛下口谕,世子妃车驾即刻入宫,闲杂人等回避!”
东君勒马,目光穿过重重甲胄,落在阿朝脸上。
她瘦了,颧骨微凸,眼下一抹淡青,却更衬得眸色深而静。
那双眼曾在他怀里盛满星光,如今只倒映着城楼灯火,像两汪将熄未熄的炭。
阿朝亦在看他。
少年瘦了,也高了,白衣在夜风里猎猎,像一面倔强的旗。
他颈侧有一道新疤,是雪月城破阵时留下的;那疤曾渗血,如今结了痂,像一道蜿蜒的河。
她想起那夜他抱着她,一路策马狂奔,血滴在她手背,烫得她心惊。
两人对视,却无人先开口。
直到顾五爷自城楼下拍马而来,金背刀横在鞍前,笑得皮笑肉不笑:
“世子殿下,郡主凤体违和,不便久立,还请速速入宫。”
东君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平静:“我与郡主,有话说。”
顾五爷笑意更深:“新婚夫妻,来日方长。”
【四】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掠上城楼。
晏琉璃一脚踹翻守城弩机,长鞭卷住女墙,居高临下地笑:
“顾五爷,我晏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顾五爷面色一沉:“晏大小姐,这是圣意。”
“圣意?”晏琉璃嗤笑,“我只知道,我欠阿朝一条命,今日谁敢拦她——”
长鞭破空,抽碎一盏宫灯,灯油四溅,“先问我的鞭子答不答应!”
城楼下,百姓哗然。
东君趁机策马上前,白马一声长嘶,竟踏过禁军枪林,直抵城门口。
铜铃急响,像一串催命的鼓点。
阿朝终于动了,她抬手,制止了欲放箭的禁军,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开城门。”
【五】
城门缓缓开启,铰链声沉重如老龙喘息。
东君下马,一步一步踏进城门洞。
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朝脚下。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体温捂热的铜铃,递到她掌心:
“我来接你回家。”
阿朝垂眸,铜铃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像雪落火塘,转瞬即灭:“东君,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那我就陪你去很远的地方。”
“可你明日要娶别人。”
“娶别人是旨意,带你走是心意。”
他抬眼,眸色深而亮,像盛了整条星河,“旨意与心意,我选后者。”
【六】
城楼上,晏别天抱琴而出,月白长衫在夜风里翻飞。
他指尖拨弦,琴声却不再温和,而是杀伐如金戈铁马。
“东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若带她走,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东君拔剑,剑尖指地,声音平静:“与天下为敌,又如何?”
晏别天叹息,琴声骤急,如骤雨敲窗:“那便让我看看,你的剑是否配得上你的狂妄。”
琴音化作剑气,直取东君咽喉。
东君横剑格挡,剑气相撞,激起一串火星。
晏琉璃长鞭卷来,替东君挡下第二波琴音,喝道:“二哥,你疯了?!”
晏别天不语,只抬手,城墙上暗卫齐现,箭矢如蝗,对准城下二人。
【七】
阿朝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东君身前。
她抬手,摘下鬓边海棠,指尖一弹,花瓣化作利刃,将射向东君的箭矢尽数击落。
“够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西楚皇族与生俱来的威压,“晏别天,我跟你回去。”
东君猛地抓住她手腕:“阿朝!”
阿朝回头,对他笑,笑意却像将熄的烛火:“东君,你要名扬天下,而我……要活下去。”
她踮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告别,“三日之后,辰时,承天门下,若你赢,我便随你走;若你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便忘了我。”
【八】
阿朝转身,宫装裙摆扫过金砖,像一尾青鲤没入夜色。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铜铃声被关在门外,渐渐听不见了。
东君站在原地,剑尖垂地,雪落剑锋,瞬间化雾。
晏琉璃跳下楼,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愣着干嘛?三日之后,打上门去抢人啊!”
东君抬眼,眸色冷而亮:“三日之后,我要这天下再无牢笼可困她。”
【九】
当夜,东君宿于驿站。
他摊开那卷从剑林带回的完整剑谱,指尖抚过“归无”二字,眼底燃起决绝的火。
司空长风推门而入,扔给他一封信:“雪月城来的,说能解蚀骨毒。”
东君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欲解蚀骨,先断情根。——李长生”
他抬手,信纸在烛火中化为灰烬。
“情根若断,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十】
三日后,承天门下。
擂鼓九通,百官列阵,明德帝高坐城楼,身侧是凤冠霞帔的永宁公主。
阿朝立于城楼下,素衣乌发,鬓边别着朵将谢的海棠。
东君白衣负剑,剑尖挑着那盏走马灯,灯影里白马少年与执剑少女并肩而立。
鼓声骤停,东君抬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万人听见:
“今日,我百里东君,以剑问天下——”
“问天下,可敢阻我带她回家!”
风过,灯转,雪落。
铜铃在剑尖轻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