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此去无归期,愿你此生无风雪。”
【一】
天启城外,十里长亭。
四更鼓响,残月如钩,北风卷着碎雪,敲打乌篷布帘。
亭内仅有一灯、一壶、两人。
东君卸了朱红朝服,换一袭素白长衫,腰悬“不染”,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坛——里头装的是阿朝连夜酿的“朝酒”,封口处烙着小小一轮朝阳。
阿朝仍是一身素衣,外披狐裘,狐裘领口的毛沾了雪,像开碎的梨花。
她指尖摩挲着酒坛上的印鉴,声音低而稳:“出了天启,往北三百里,便是雪月城。李长生在那里等你。”
东君点头,目光却落在她空空的脚踝——铜铃不见了,只剩一圈极浅的红痕。
“铜铃呢?”
“留在宫里。”阿朝笑了笑,“让它替我守着最后一道宫门。”
东君喉头发紧,伸手想抱她,却被她抬手按住心口。
“别回头,”她声音轻得像雪,“我怕我舍不得。”
【二】
马蹄声碎,司空长风牵着两匹快马而来,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小侯爷,再不走,城门该亮了。”
东君翻身上马,回头望最后一眼——
长亭内,阿朝立于灯下,身影被风雪拉得细长,像一截即将折断的剑。
他忽然扬声:“阿朝,等我回来!”
阿朝没有应,只抬手,将一盏小小的走马灯挂在亭柱上。
灯面绘着白马少年与执剑少女,风一吹,灯转影动,少年与少女在昏黄灯影里一次次重逢,又一次次错过。
【三】
东君出城三十里,雪愈发大。
他勒马,从怀里掏出那枚“朝”字印鉴,指腹摩挲印痕,低低唤了一声:“阿朝。”
身后忽有轻响,像雪压断枯枝。
东君回头,只见茫茫雪原空无一人,唯有北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自嘲一笑,策马欲行,却在马镫旁发现一枚铜铃——
正是阿朝脚踝那只,铃壁内侧刻着极细的“云”字。
铜铃下压着一张短笺:
“东君哥哥,此去风雪,铃代我随行。若铃响,便是我来赴你。”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像用指尖血写就。
东君握紧铜铃,忽然觉得心口滚烫,比怀里那坛酒还烫。
【四】
同一时刻,天启皇城。
阿朝立于太和殿屋脊,俯瞰万家灯火。
她脚踝空荡,指尖却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身裂纹里渗着月光。
晏别天踏瓦而来,月白长衫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招魂的幡。
“公主殿下,”他轻声道,“该回家了。”
阿朝回眸,眼底映着满城雪色:“柴桑不是我的家。”
“西楚才是。”晏别天摊开掌心,一枚铜铃安静躺着——
却不是东君带走的那只,而是另一枚,铃壁刻着“楚”字篆印。
“王旗已立,旧部已集,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阿朝垂眸,指尖抚过铜铃,声音轻得像叹息:“再给我三天。”
【五】
雪月城,三日后。
东君立于城下,抬头望见城门上高悬的牌匾——
“雪月”二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据传出自李长生之手。
城门大开,却无一人迎接,唯有风雪扑面。
东君下马,牵缰缓行,铜铃在马颈侧轻响,像谁在回应他的心跳。
行至城中,忽有箫声起。
箫声清越,如清泉过石,将风雪冲得七零八落。
子舒立于酒肆二楼,白衣玉箫,朝他遥遥举杯:“小侯爷,别来无恙?”
东君笑:“无恙,只缺一位卖酒的姑娘。”
子舒笑意深长:“或许,那位姑娘正在路上。”
【六】
当夜,雪月城最大的酒肆“听雪楼”灯火通明。
东君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空杯,对面位置空着,却多了一副碗筷。
铜铃系在窗边风铃下,与雪声相和。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却迟迟不喝,像在等谁。
楼下忽起喧哗,一群黑衣人踏雪而入,袖口绣着残缺的“楚”字。
为首者,是一名银甲鬼面女子,声音冷冽:“百里东君何在?”
东君指尖一顿,铜铃骤响。
他起身,手按剑柄,声音不高,却压过风雪:“在这里。”
鬼面女子抬手,黑衣人齐刷刷拔剑。
却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自风雪中掠来,轻盈地落在东君身侧。
铜铃在她脚踝脆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阿朝抬手,摘下面上薄纱,露出一张被雪色映得苍白的脸。
她看向东君,眼底有笑意:“我来晚了?”
东君喉头发紧,伸手想抱她,却在指尖触及她肩头时,摸到一片湿冷——
是血。
【七】
阿朝受伤了。
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血浸透素衣,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暗红的花。
她却笑得轻松:“晏别天不肯放人,我只好自己杀出来。”
东君撕下衣摆为她包扎,指尖颤得厉害:“疼不疼?”
阿朝摇头,声音低而软:“疼,但比留在宫里好。”
她抬手,指尖抚过东君紧蹙的眉心:“别皱眉,不好看。”
【八】
听雪楼后,温泉汤池。
水汽氤氲,阿朝披着狐裘,坐在池边泡脚,脚踝铜铃沾了水,声音愈发清脆。
东君蹲在池边,拿木瓢舀水,一点点浇在她伤口周围。
“阿朝,”他声音低哑,“西楚旧部……”
阿朝垂眸,轻声道:“我让他们再等三日。”
“等什么?”
“等你开剑阁,立宗门。”
她抬眼,水汽里的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东君,我想看你名扬天下,再带你回西楚。”
东君握住她手,声音坚定:“好,我陪你回去。但这一次,换我护你。”
【九】
夜深,雪停。
铜铃挂在窗棂,风一吹,铃声清脆。
东君与阿朝并肩坐在屋顶,脚边放着那坛未开封的“朝酒”。
阿朝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小时候,哥哥常说,雪月城的雪,是天下最干净的雪。”
东君揽住她肩:“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来看。”
阿朝笑,却忽然剧烈咳嗽,血溅在雪上,像点点红梅。
东君慌忙抱住她,指尖真气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
阿朝按住他手,摇头:“没用的,蚀骨毒入心脉,我……只剩三日。”
东君眼眶通红:“那就用三日,做尽余生的事。”
【十】
第三日清晨,雪月城开剑阁。
东君白衣负剑,立于高台,朗声宣布:
“今日起,雪月剑阁开宗立派,凡持剑者,皆可入门。阁中第一剑,名为——”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朝,声音温柔而坚定:
“名为‘朝’。”
阿朝抬眼,眸中映着晨光与少年,笑意浅浅。
铜铃在她脚踝轻响,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风过,雪落,剑阁新立。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