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剑,名为‘不染’;我有一愿,愿你此生不染尘埃。”
【一】
柴桑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天然峡谷,名曰剑林。
峡谷两壁峭立,石色青黛,如万柄倒插长剑。每逢三月,山风穿谷,剑石相击,铮然有声,江湖人遂以“剑林”呼之。
今日,剑林却比往年更热闹——晏家广发“剑帖”,邀天下三十岁以下剑客入林试剑,胜者可得晏家藏剑“无名”,并随晏大小姐同赴天启,参与殿前较艺。
更诱人的是:传闻“无名”剑鞘内,藏着半部西楚剑谱。
卯时一刻,剑林外已聚起乌泱泱的人潮。
有背负巨剑的北地刀客,有腰悬玉箫的南岭书生,也有衣衫褴褛却目露精芒的游侠儿。
东君与阿朝并肩而来,一人白衣,一人素裙,像两朵不肯染尘的云。
司空长风在门口设赌盘,长案上摆着两摞银票,一摞押“百里东君”,一摞押“叶鼎之”。
见正主来了,他高声招呼:“东君,买自己赢,买一赔三!”
东君笑着丢出一锭金子:“押阿朝赢。”
长风愣住:“她没帖子。”
“那就押我赢,”阿朝淡淡接口,“我替他打。”
【二】
剑林入口,晏别天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极薄的软甲,甲片如鱼鳞,隐有青光流转。
他目光掠过人群,在东君与阿朝身上微一停顿,温和颔首:“小侯爷,又见面了。”
东君笑得牙尖嘴利:“晏二公子,今日可别再断弦,弦贵。”
晏别天笑而不语,指尖在袖中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某种隐秘的邀请。
鼓声三响,剑帖查验开始。
东君递帖时,忽听人群外一阵骚动。
一匹黑鬃骏马疾驰而来,马上少年黑衣如墨,背后剑匣以乌木为鞘,金线勾出饕餮纹。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捕猎的豹。
“叶鼎之!”有人惊呼。
东君回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曾与他一同在雪地里追过野兔,也曾在宫墙下分过最后半块松子糖。
如今却像两汪冻湖,湖底燃着幽蓝的鬼火。
叶鼎之径直走到阿朝面前,声音低沉:“西楚剑歌不是拿来给晏家做嫁衣的。”
阿朝握剑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东君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笑得吊儿郎当:“剑歌在我梦里,我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叶鼎之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痛意:“梦里?东君,你果然什么都忘了。”
【三】
入林。
剑林内,雾色苍茫,石剑森然。
第一关,过“剑雨廊”。
两侧峭壁有机关,踩错一步,万石剑齐坠。
东君足尖一点,身形如鹤,衣袖掠过剑石,不沾半点尘埃。
阿朝紧随其后,软剑未出,只以剑鞘轻点石面,步履间铜铃轻响,声声清脆。
叶鼎之却走得更稳,每一步都踩在机关的“死门”上,却又在剑石坠落的瞬间侧身避过,像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剑雨廊尽头,一名青衣少年已等候多时。
少年眉目温润,腰悬玉箫,正是南岭书生子舒。
他向东君拱手:“小侯爷,可否同行?”
东君笑:“同行可以,分剑不行。”
子舒失笑,目光掠过阿朝,微微一怔:“这位姑娘……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阿朝淡淡点头,并未接话。
【四】
第二关,登“问剑台”。
台高十丈,以铁索相连,索下是万丈深渊。
索上每隔三尺悬一柄古剑,剑身刻剑招,须以指力拓印,方能继续前行。
东君拓印到第三剑,忽觉指尖刺痛——
剑身竟涂了“蚀骨”之毒,毒随血入,片刻即麻。
他甩手,指尖已泛青。
阿朝握住他手腕,低头以唇覆在他伤口,轻轻一吮,吐出一口黑血。
东君愣住,耳根瞬间红透。
阿朝却神色如常,撕下袖口布条为他包扎:“别逞能。”
叶鼎之在旁看着,眼底幽火更盛。
【五】
问剑台顶,晏琉璃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劲装,抱剑倚石,笑得张扬:“三位,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东君摊手:“我认输,剑给你,人给我。”
晏琉璃扬眉:“人?”
东君指阿朝:“她。”
阿朝垂眸,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扬起。
晏琉璃大笑:“好!那我与你赌一场——”
她拔剑,剑光如匹练,“若你十招内不败,我晏家藏剑双手奉上;若你输了,随我回天启,做我晏家乘龙快婿!”
东君眨眼:“那我岂不是稳赚不赔?”
【六】
十招之约。
第一招,东君剑未出鞘,以鞘作剑,一式“挑灯看剑”逼退晏琉璃三步。
第二招,晏琉璃旋身,剑走轻灵,东君侧身避过,袖口被削下一缕。
第三招,阿朝忽然出声:“左三步,踏坤位。”
东君想也不想,照做,晏琉璃剑锋落空,眼中异彩更盛。
第四招、第五招……
阿朝的指点越来越快,东君的剑也越来越稳。
第十招,东君剑鞘点在晏琉璃腕间穴道,长剑脱手,插入石壁三寸。
晏琉璃怔住,继而大笑:“好!藏剑归你!”
她拔剑抛来,剑鞘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正对东君眉心。
叶鼎之忽地掠起,乌木剑匣横扫,将藏剑击飞,冷冷道:“西楚剑谱,不该落入晏家。”
藏剑落地,剑鞘碎裂,露出内里半卷泛黄绢册,绢角绣着“西楚剑歌”四字。
【七】
剑谱现世,剑林哗然。
晏别天抚琴而来,琴声骤急,如千军万马。
“诸位,剑谱乃晏家之物,还请归还。”
东君俯身拾剑谱,指尖刚触到绢册,忽觉背后杀气——
叶鼎之剑已出鞘,剑尖直指他后心:“东君,让开。”
东君没动,只低声问:“你究竟是谁?”
叶鼎之声音嘶哑:“我姓叶,也姓楚。西楚的楚。”
阿朝脸色骤白,指尖软剑“嗡”一声弹出寸许。
【八】
剑拔弩张之际,忽有箫声起。
子舒横箫而奏,箫声清越,如清泉过石,将杀气冲得七零八落。
“诸位,”他温声道,“剑林试剑,点到为止。若在此地见血,恐伤和气。”
晏别天指尖微顿,琴声渐缓。
叶鼎之剑尖却未收,只盯着东君:“你可知,你手中剑谱,沾着我族多少血?”
东君握紧剑谱,指节泛白:“我只知道,梦里有人教我剑歌,让我替她活下去。”
阿朝忽然上前,握住东君另一只手,指尖冰凉:“活下去的人,不止你一个。”
【九】
最终,剑谱由晏家暂为保管,三日后于天启再议归属。
人群散去,剑林重归寂静。
东君与阿朝并肩下山,叶鼎之远远跟在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山风拂过,阿朝脚踝铜铃轻响,东君侧头看她:“你早就知道剑谱在藏剑里?”
阿朝“嗯”了一声:“我也知道你一定会赢。”
东君笑,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那我的奖励呢?”
阿朝想了想,踮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桃花瓣擦过,一触即分。
“奖励。”
【十】
山道尽头,夕阳如血。
叶鼎之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眼底幽火终于化作一声叹息。
他抬手,指尖抚过剑匣饕餮纹,低声道:“东君,你终究会想起来的。”
“到那时,你我还如何并肩?”
风过剑林,万剑齐鸣,似在回应。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