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剑,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护住我想护的人。”
【一】
三月二十七,柴桑城花朝节。
满城桃李一夜盛放,朱雀大街两侧悬起万盏花灯,灯下垂着彩绸,写满才子佳人的灯谜。
东归酒肆门口,东君挂了两盏特别的八角走马灯:一盏绘白马踏春,一盏画青衣少女执剑。灯芯一转,两幅画面便交叠在一起,像少年藏不住的心事。
司空长风把门板卸下,当街摆了两张桌,吆喝:“今日花朝,东归酒肆买二送一,姑娘半价!”
东君围着围裙,袖口沾了面粉,正把一盘刚蒸好的松子糕往炉边保温——糕上点了胭脂色的花钿,像谁眉心一点朱砂。
人群熙攘间,忽有马蹄疾响。一匹胭脂马自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上少女红衣猎猎,腰悬长鞭,背后负着一柄乌木剑匣。
她在酒肆门前勒马,马嘶人立,朱红裙裾扬起,露出靴筒里暗藏的匕首。
“百里东君!”
少女嗓音清亮,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飒爽,“我来赴三年前的约!”
【二】
东君抬头,先看见那匹马,再看见马上的人,最后看见她背后剑匣上刻的“晏”字。
他愣了一瞬,才从记忆里扒拉出对应的名字——晏琉璃,晏家大小姐,也是顾家未过门的媳妇。
三年前,他在上京灯会上与她打过一架:
她嫌他挡了道,他嫌她跋扈,两人从街头打到街尾,最后一起掉进了御沟。
上岸后,她拍着他肩大笑:“三年后,柴桑再比一次,你若赢我,我便请你喝喜酒!”
如今,她果然来了,却不是为比剑。
晏琉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团火滚落。
“我来抢亲。”她抬下巴,指向顾府方向,“顾剑门那个病秧子,我晏琉璃不嫁!”
话音未落,顾府方向已升起一支响箭,尖锐哨声划破花灯夜幕。
人群霎时安静,继而如潮水般退开,露出长街尽头缓缓逼近的顾家黑底金剑旗。
【三】
东君苦笑,扯下围裙:“看来今日生意是做不成了。”
晏琉璃挑眉:“怕连累?”
“怕什么?”东君拎起柜台下的长剑“不染”,剑身未出鞘,剑气已冲得走马灯急转,“我只是头疼,打完架还得赔街坊的灯笼钱。”
阿朝就是这时,从后院小门悄无声息地闪出。
她依旧素衣,只腰间多了一条极细的软剑,剑穗是褪色的红,像干涸的血。
她站到东君身侧,声音低而稳:“我帮你。”
晏琉璃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姐姐!也是来打架的?”
阿朝摇头:“我来卖酒。”
晏琉璃愣住,继而大笑:“卖酒的姐姐也这么好看,柴桑果然人杰地灵!”
东君侧头看阿朝,声音极轻:“刀剑无眼,你……”
阿朝抬眼,眸色静得像雪夜湖面:“我比你更懂刀剑。”
【四】
顾府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
领头的是顾剑门二当家顾五爷,一把九环金背刀在灯下闪着森冷的光。
“晏大小姐,”顾五爷抱拳,语气却冷,“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晏琉璃甩鞭,鞭梢在地面抽出清脆一响:“本姑娘就是儿戏了,如何?”
顾五爷目光扫过东君与阿朝,冷笑:“原来找了帮手。”
东君叹气:“其实我只是个卖酒的。”
阿朝接口:“我只负责卖酒,打架另算银子。”
顾五爷不再废话,金背刀一振,九环齐鸣。
晏琉璃率先迎上,长鞭如龙,鞭梢卷住金背刀锋,火星四溅。
东君拔剑“不染”,剑光如月,一式“挑灯看剑”逼退左右扑来的顾府侍卫。
阿朝未动,只静静站在酒肆门前,指尖捏着一枚松子糖。
直到一名侍卫绕后,举刀劈向晏琉璃后背——
她指尖一弹,松子糖破空而出,击中侍卫手腕,糖碎,刀落。
下一瞬,她软剑已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式“朝露晞”挑飞三人兵刃,动作轻得像在酒坛里点了一粒桂花。
【五】
人群越聚越多,花灯被挤得东倒西歪。
东君与晏琉璃并肩,阿朝守侧翼,三人竟将顾府二十余人逼得节节后退。
晏琉璃打得兴起,大笑:“痛快!比成亲有趣多了!”
东君却注意到,顾府侍卫的袖口,皆绣着一枚极小的“晏”字——晏家暗卫。
他心里一沉:晏家竟默许顾五爷对大小姐动手?
念头未落,长街尽头忽有琴音响起,清越如裂帛。
琴音过处,人群自动分开,晏别天抱琴而来,月白长衫在夜风里猎猎,像一面招魂的幡。
【六】
“琉璃,”晏别天叹息,“别闹了。”
晏琉璃收鞭,冷笑:“二哥,你不如直接说,晏家需要顾家的兵权。”
晏别天不看她,只看向东君,目光在阿朝身上略一停顿,温声道:“小侯爷,柴桑城小,容不下两大家族的脸面。”
东君剑尖垂地,懒洋洋一笑:“那就别要脸面了,要酒吗?我请。”
晏别天失笑,指尖拨弦,琴音骤急,如骤雨敲窗。
琴声里,顾府侍卫再度逼近,而晏别天身后的暗巷,无声涌出十余名黑衣杀手,袖口绣着“天外天”的血色云纹。
【七】
阿朝眼神一变,软剑微颤,剑穗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低声对东君道:“天外天的人,冲我来的。”
东君挑眉:“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了。”
晏琉璃甩鞭,豪气干云:“算我一个!抢亲顺便行侠仗义,不冲突!”
三人背对背站定,酒肆门前的走马灯被刀风卷得疯狂旋转。
花灯一盏盏熄灭,黑暗如潮水漫来。
却在最后一盏灯熄灭的瞬间,东君忽地收剑,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酒肆屋檐上,数十坛未开封的“朝酒”应声而落,砸在天外天杀手与顾府侍卫之间,酒液四溅,酒香冲得众人一滞。
东君笑:“打架也要讲风雅,诸位,先醉一场如何?”
阿朝默契地旋身,软剑挑起酒液,剑风过处,酒雾弥漫。
晏琉璃长鞭卷起半空花灯,灯油泼进酒雾,火星迸溅——
轰!
烈焰窜起一丈高,将战场一分为二。
【八】
火光中,东君拽住阿朝手腕:“走!”
晏琉璃策马而来,伸手:“上马!”
三人一马,冲破火墙,直奔城门。
身后,晏别天抱琴立于火海之外,指尖弦断,血珠顺着琴弦滴落。
他低声笑:“跑吧,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明日。”
【九】
城外三里,桃花渡。
晏琉璃勒马,回身抱拳:“今日之恩,琉璃记下!改日必请三位喝喜酒——不是与顾剑门,是与自由!”
她策马而去,红衣如火,消失在春夜深处。
渡口只剩东君与阿朝。
江风猎猎,吹散满身烟火气。
阿朝垂眸,看东君仍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轻声道:“松手。”
东君不放,反而握得更紧:“阿朝,你到底是谁?”
阿朝抬眼,江面灯火倒映在她眸里,像碎了一河的星:“重要吗?”
“重要。”东君声音低而执拗,“我怕再错过一次。”
阿朝沉默良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桃花瓣擦过,一触即分。
“那就记住,”她声音轻得像风,“我叫阿朝,朝朝暮暮的朝。”
【十】
远处,晏别天立于高坡,指尖铜铃轻响。
他望着渡口并立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原来,西楚的公主也会动心。”
铜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映着月色,像一滴未落的血。
【尾声】
桃花渡水声潺潺,像谁在低唱一支旧曲。
东君低头,看阿朝脚踝空空的,那里本该有一枚铜铃。
他忽然想起,自己袖中还藏着白日捡到的那枚。
他取出铜铃,俯身,系回她脚踝。
铜铃轻响,叮铃——
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阿朝低头,指尖抚过铜铃,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江风拂过,吹散满天桃花,吹不灭少年眼底新燃的火。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