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酿的酒叫‘朝酒’,朝朝暮暮,醉里不知身是客。”
【一】
柴桑城外的官道,三月春深,杨柳堆烟。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踢踏着碎金般的阳光,自城门缓缓而来。马背上,少年锦衣玉带,腰悬朱红酒葫芦,眉目疏朗得像一幅刚画完还未收笔的春山图。他抬手遮在眉前,望着远处高高挑起的酒旗,唇角一弯:“柴桑城,果真比上京热闹。”
他叫百里东君,镇西侯府小公子,十六岁,第一次离家。
他尚不知,自己这一脚迈进柴桑,便踏进了一段被无数人日后反复提起的传奇。
【二】
城南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新开了一家酒肆,名“东归”。
门楣不高,却极雅致,黑底金漆的匾额是少年亲手所书,墨里掺了金粉,日光一照,像一泓碎金晃动的酒。酒肆只卖三种酒:桃夭、屠苏、青梅。
桃夭最烈,屠苏最醇,青梅最涩——像极了少年此刻还不肯承认的心事。
司空长风倚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乱响,像一首不耐烦的催客曲。
“东君,”他抬眼,看那位甩着缰绳晃进来的小东家,“巳时未过,你已喝光两坛桃夭,再这样下去,咱们就得把招牌摘下来当柴烧。”
百里东君拿袖口抹了抹唇角酒渍,笑得见牙不见眼:“怕什么?我酿的便是酒,烧的便是招牌,只要有人肯喝,便不算辜负。”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一阵风。
风是从人群尽头吹来的,带着春日里不该有的寒意。风里有极淡的血腥气,像一把刚出鞘又急急收回的剑。
【三】
酒肆的门槛不高,一只纤细素白的绣鞋却先踏了进来。
鞋尖绣着小小一轮朝阳,金线勾边,被日头一照,像踩碎了朝霞。
再往上,素色裙摆随风荡开,露出半截霜雪似的脚踝,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上坠了一枚小小铜铃,一动,便叮铃作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女子戴着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下颌,线条干净得像雪夜里的弯月。
她怀里抱着一只青皮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上烙着一枚小小印鉴,像一枚蜷缩的火焰。
百里东君的酒葫芦停在半空,眨了眨眼——
那印鉴他认得,西楚皇族独有的“朝”字篆印。
十年前,他曾在一个小姑娘的掌心见过,那小姑娘把印鉴按在他掌心,奶声奶气地说:“我叫阿云,云朵的云。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西楚灭国,阿云不知所踪。
再后来,他总梦见一个小姑娘,在梦里教他舞剑,剑招叫“西楚剑歌”。
【四】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司空长风先迎上去,笑得牙不见眼。
女子抬手,轻纱微动,露出一截葱白指尖,指向柜台后的酒架:“我来寄卖。”
声音温软,像春夜里的第一场雨,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雨里裹了碎冰。
司空长风一愣:“姑娘要寄卖什么酒?”
“朝酒。”她答得简短,抬手拍开泥封。
刹那,一股清冽甘醇的香气漫开,像雪夜里突然绽放的千树梅花。
酒色微青,盛在粗瓷碗里,却像盛了一汪月色。
百里东君的酒葫芦“咚”一声掉在案上。
他几步抢上前,隔着轻纱盯着帷帽下的眼睛,声音发颤:“这酒……谁酿的?”
女子沉默片刻,轻声答:“我。”
“叫什么名字?”
“阿朝。”
“哪个朝?”
“朝朝暮暮的朝。”
她抬眼,轻纱拂动,露出一双极静的眸子——像两汪冻了千年的湖,湖底燃着两簇极暗的火。
百里东君忽然就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小姑娘在雪地里回头,身后是燃遍半座王城的火,她却冲他笑:“东君哥哥,我把剑歌教给你,你替我活下去,好不好?”
【五】
司空长风在柜台后“啧”了一声:“东君,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再看,酒坛子就该被你盯出洞来了。”
百里东君回神,耳根微红,却强撑着笑:“姑娘这酒,我全要了。”
“不卖。”阿朝摇头,将酒坛抱回怀里,“只寄卖,一日三碗,卖完即走。”
“那我买三碗。”
“今日已卖完。”
她转身欲走,铜铃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百里东君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擦过她袖角:“姑娘明日还来么?”
阿朝脚步未停,只留一句:“看心情。”
【六】
日影西斜,酒肆打烊。
百里东君倚在门边,看朱雀大街人来人往,却始终没再见到那抹素色裙角。
司空长风擦着杯子,斜眼看他:“怎么?魂被勾走了?”
东君没答,只摩挲着掌心的印鉴,那是十年前阿云留给他的唯一信物,如今与那枚“朝”字印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终于对准了尘封多年的锁。
【七】
夜深,酒肆后院。
阿朝坐在井台边,对着月光慢慢擦拭一柄短剑。
剑身薄如蝉翼,剑脊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她指尖抚过裂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我找到他了。”
铜铃在她脚踝轻响,像回应一句极轻的叹息。
她抬头,望向酒肆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眼里,像落进一潭深水,溅不起涟漪。
【八】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尽头,顾府高墙。
晏别天立于檐角,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信,信上寥寥几字——
“西楚余孽,柴桑现身。”
他垂眸,看远处灯火通明的“东归”酒肆,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百里东君?呵,有意思。”
【九】
春夜的风吹过柴桑城,吹动酒肆檐角的风铃,吹动少女脚踝的铜铃,也吹动少年掌心那枚小小的印鉴。
有人踏月而来,有人负剑而去。
有人重逢,有人别离。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