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宴前夜,云皎在竹舍收拾行装。白玉铃铛在腕间轻响,她想起白真临走时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摘下来。"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拍打声,一只传讯纸鹤穿过窗缝,落在妆台上展开成信笺。
"计划有变,二皇子已知晓你存活。明日留在桃林,切勿赴宴。——夜华"
信纸在指尖化为灰烬。云皎盯着掌心的余烬,胸口剧烈起伏。三百年来,她等的就是明日——要在众仙面前揭穿二皇子罪行,为族人讨回公道。现在却要她躲起来?
她抓起佩剑冲出房门,却在院中撞见折颜。老凤凰手持一盏青灯,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就知道你会冲动。"
"我必须去!"云皎声音发颤,"溯光瞳只有我能发动..."
折颜叹气:"真真料到你会这么说。"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石桌上摆放的物件——一套天宫侍女服饰,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青丘令牌,"他让我转告你,若执意要去,就扮作送酒的仙娥,跟在我身后。"
云皎抚过令牌上精细的狐纹,忽然发现边缘沾着暗红。是血。她猛地抬头:"他受伤了?"
"为了取这令牌,他硬闯了天宫禁地。"折颜眼中闪过痛色,"回来时九条尾巴断了两条,现在还在昏迷。"
桃林忽然变得极静,连虫鸣都消失了。云皎踉跄后退,扶住桃树才没跌倒。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却不及心头疼痛万分之一。她想起白真说"让我来保护你"时眼中的光,想起他腕间铃铛温润的触感,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青丘的萤火...
"我去看看他。"她哑声道。
折颜摇头:"他用了狐族秘术陷入沉眠,强行唤醒会伤及元神。"将一块留影石塞进她手中,"这是他留给你的。"
灵力注入石中,白真的虚影浮现。他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声音虚弱却坚定:"皎皎,我知道拦不住你...但答应我,若事不可为,先保全自己。"虚影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消散,"铃铛里有我三成修为,危急时能护你..."
影像戛然而止。云皎将留影石贴在胸口,泪水砸在地上。原来他早知她会违抗命令,却还是为她铺好了退路。
次日清晨,天宫祥云缭绕。云皎跟着折颜穿过南天门,手中托盘上的酒壶里藏着证据。行至瑶池附近,她借口如厕悄悄离队,按计划前往凌霄殿。
拐角处突然闪出个人影——是二皇子心腹!云皎慌忙低头,却听对方阴笑:"果然来了。"她暗道不好,转身要逃,四周却亮起困仙阵的光芒。
"你以为白真能护住你?"二皇子从阴影中走出,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扣——那是白真常戴的腰饰!云皎脑中"嗡"的一声,铃铛突然剧烈震动。
"他现在自身难保。"二皇子捏碎玉扣,"昨晚本君亲自带人'拜访'了桃林..."
云皎眼前闪过白真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胸口如被重击。困仙阵开始收缩,她拼命挣扎,腕间铃铛发出刺目白光。二皇子脸色骤变:"青丘禁术?!快拦住她——"
白光炸开的瞬间,云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阵法。白真衣衫染血,狐尾只剩五条,却仍坚定地挡在她面前。他回头看她,嘴角带血却还在笑:"小呆鹤,又闯祸了?"
二皇子怒喝:"白真!你为个鹤精与天族为敌,值得吗?"
"值得。"白真斩钉截铁,手中长剑直指二皇子咽喉,"三百年前你屠她全族时,就该想到今日。"
云皎正要上前相助,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夜华不知何时出现,强行将她拉出战圈:"证据给我,你去只会让他分心!"
混乱中,二皇子突然掷出枚黑钉直取云皎后心。白真飞身来挡,黑钉却在中途拐弯,狠狠刺入他心口!
"真真!"云皎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凌霄殿前。白真单膝跪地,唇角不断溢出血沫,却还强撑着结印。她拼命想冲过去,却被夜华死死拦住。
二皇子猖狂大笑:"中了弑神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转向云皎,"想要解药?拿溯光瞳来换!"
云皎浑身发抖,眼前一片血红。就在她要答应的刹那,白真突然暴起,九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绽放,将二皇子狠狠击飞:"皎皎...别答应..."
弑神钉的黑气已蔓延到他脖颈。云皎哭着想靠近,却被结界弹开。白真隔着结界对她做口型:"信我。"突然化作流光冲向蟠桃宴方向。
"追!"二皇子带人急追而去。
夜华这才放开云皎:"他故意引开追兵,我们得按计划行事。"见她呆立不动,太子殿下难得放软语气,"相信他,好吗?"
云皎机械地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腕间铃铛不知何时裂了道缝,像她此刻破碎的心。她想起白真说"让我来保护你"时眼中的光,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青丘的萤火...
"走吧。"她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该结束了。"
蟠桃宴上仙乐飘飘,众仙推杯换盏之际,一道白光如流星坠入瑶池。水花四溅中,白真踉跄站起,胸前黑衣被血浸透,弑神钉的黑气已蔓延至下颌。
"白真上神?!"众仙哗然。天君皱眉起身:"这是何意?"
二皇子带兵追至,见状立刻倒打一耙:"父皇!白真勾结灵鹤族余孽意图不轨,儿臣带人阻拦,反被他打伤!"
白真冷笑,突然抬手打翻琉璃盏。酒液在空中凝成水镜,显出一段影像——正是二皇子在凌霄殿前承认屠族的画面!
"三百年前..."白真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二殿下为夺溯光瞳...屠尽灵鹤全族..."
宴会大乱。二皇子暴怒之下祭出本命法宝,却被突然出现的夜华拦下。太子殿下展开卷轴:"儿臣已查明,二弟还勾结魔族意图兵变!"
云皎趁乱潜入瑶池后方,指尖凝聚全部灵力按在留影石上。这是白真教她的方法——将溯光瞳的力量注入留影石,便能重现灭族当日的记忆。
"住手!"二皇子察觉她的意图,不顾夜华阻拦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白真用最后力气挡在云皎面前!
弑神钉的毒已侵蚀心脉,他站都站不稳,却仍死死拦住二皇子:"你的对手...是我..."
云皎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停下。留影石爆发出刺目金光,瑶池上空浮现出惨烈的画面——灵鹤族老弱妇孺被屠戮,二皇子亲手挖出族长双眼...
"证据确凿!"天君震怒,"来人!拿下这逆子!"
二皇子见事败,突然狞笑着掐诀:"既如此...都别想活!"他引爆体内魔种,整个瑶池开始崩塌!
"小心!"白真用最后力气扑向云皎。巨石砸下瞬间,他九条狐尾如伞张开,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烟尘散去时,云皎被他牢牢圈在怀中,而他的后背已血肉模糊。
"真真!"云皎颤抖着捧起他的脸。白真嘴角不断溢血,眼神却温柔如初。他艰难地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别哭..."
天兵天将已将二皇子制服。夜华匆匆赶来,见状立刻渡灵力护住白真心脉:"撑住!药王马上到!"
白真却望向云皎,气若游丝:"铃铛...还在吗..."
云皎这才发现腕间铃铛已布满裂纹。她急忙解下,白真却摇头:"捏碎它..."
"不行!"夜华厉声阻止,"那里封着你三成元神!"
云皎如遭雷击。原来他说的"三成修为"是这个意思!白真虚弱地笑了:"小呆鹤...听话..."
天边传来清越凤鸣,折颜终于赶到。老凤凰一见白真伤势,立刻取出金针:"真真!撑住!"
白真的手缓缓垂下,眼皮越来越沉。云皎再也忍不住,一把捏碎铃铛!耀眼白光中,破碎的元神碎片如萤火般融入白真体内。
折颜趁机施针,金针如雨落下。漫长的一刻钟后,白真脉搏终于趋于平稳,却仍昏迷不醒。
"暂时保住了性命。"折颜疲惫地收起金针,"但弑神钉伤及元神,加上元神残缺..."他看了眼云皎,没再说下去。
夜华命人抬来玉榻安置白真,转向云皎:"二弟已被押入天牢,灵鹤族的冤屈今日得以昭雪。"他顿了顿,"真真他...早有准备。"
云皎这才知道,白真早在半月前就找夜华布局。他料到二皇子会狗急跳墙,甚至算到自己会受伤,提前将部分元神封入铃铛...
"傻子..."她握着白真冰凉的手,泪如雨下,"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萤火吗..."
折颜叹息着递来一方玉盒:"这是真真让我转交的。"盒中是枚桃花形状的玉佩,"他说...若他有什么不测,这玉佩能送你安全离开天界..."
云皎再也忍不住,伏在白真胸前痛哭失声。玉佩贴着她心口发烫,仿佛那人未说完的情话。
暮色降临,瑶池的狼藉已被清理。云皎守在玉榻旁,一遍遍擦拭白真额头的冷汗。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很痛苦。
"上神..."仙娥轻声通报,"青丘来人了。"
白浅匆匆踏入,见到弟弟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她握住云皎的手:"四哥从不轻易许诺,既答应带你去看萤火,就一定会醒过来。"
云皎点头,却瞥见白浅袖中露出的竹简——《元神养魂术》。她心头一颤,这是要牺牲自身修为的禁术!
"让我来。"云皎突然开口,声音坚定,"我的溯光瞳能温养元神。"
白浅欲言又止,折颜却道:"确实可行,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你二人都会..."
"我不怕。"云皎轻抚白真苍白的脸,"他为我挡了太多次,这次换我护着他。"
当夜,在折颜协助下,云皎发动溯光瞳最大效力。金光笼罩两人,她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白真体内。剧痛如万蚁噬心,但她咬牙坚持,直到力竭昏倒在白真胸前。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抚她的发,温柔唤着"小呆鹤"。那声音如此真实,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
云皎在桃香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竹舍的床榻上。窗外晨曦微露,桃花瓣随风飘进窗棂,落在她盖着的锦被上。她猛地坐起,胸口一阵刺痛——这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
"醒了?"折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端着药碗走进来,眼下挂着两片青黑,"你可真能睡,整整三日。"
"白真呢?"云皎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折颜叹了口气,指向窗外那株最茂盛的桃树。树下一张玉榻,雪衣男子安静地躺在那里,九条狐尾垂落如云。云皎赤脚冲出去,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她害怕,害怕看到的是没有生气的面容。
晨光穿过花瓣,在白真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胸口已有规律地起伏。云皎颤抖着伸手,指尖刚要触到他眉心的朱砂,突然被攥住了手腕。
琥珀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朦胧:"小呆鹤..."声音虚弱,却含着笑意,"你捏碎了我的铃铛。"
云皎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他手背上。白真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因无力而作罢,只好轻声道:"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哭得很伤心..."
"骗子!"云皎哽咽着俯身,额头抵住他的肩,"你说过会小心的..."
白真低笑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望向她身后,"折颜,你告诉她..."
老凤凰板着脸走过来:"好什么好!弑神钉的毒未清,元神又残缺,能醒来已是奇迹。"将药碗重重放在榻边,"喝药!"
云皎连忙扶起白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药汁漆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息。白真皱眉:"太苦..."
"我备了蜜饯。"云皎从袖中掏出油纸包,是前日白浅带来的。
白真怔了怔,突然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招了?"
"跟你学的。"云皎红着眼圈喂他喝药,"以后还有更多要学的,所以..."她咬住嘴唇,"所以你要好好教我。"
折颜识趣地离开,临走时布下隔音结界。白真喝完药,虚弱地靠在云皎肩头:"皎皎,我听见了...你说要护着我..."
云皎耳尖发烫,却没有否认。白真忽然握住她的手,引着她摸向自己心口。隔着单薄衣衫,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这里缺了一块。"他轻声道,"但每次见到你,它都跳得特别快...好像要把缺失的部分补回来..."
桃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云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桃花玉佩:"这个...还给你。"
白真却摇头:"送出去的定情信物,哪有收回的道理?"见她呆住,他轻笑,"怎么,不知道这是青丘的聘礼?"
云皎手一抖,玉佩差点掉落。白真趁机握住她的手:"等我伤好了...带你去青丘看萤火。"他眼中盛着晨光与承诺,"然后...去见见我父母?"
花瓣落在白真睫毛上,云皎鬼使神差地俯身吹去。这个距离太近,近到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白真忽然抬头,唇瓣擦过她脸颊,两人同时僵住。
"我...我去给你熬粥!"云皎慌乱起身,却被拉住衣袖。
白真眼中带着狡黠:"小呆鹤,亲了人就想跑?"
"谁亲你了!"云皎脸红到脖子根,"是不小心..."
"那...我亲回来?"白真作势要起身,却因牵动伤口而跌回榻上。云皎急忙扶住他,又被他趁机搂住腰。
桃林深处传来折颜的咳嗽声:"真真啊,你元神还没养好,不宜'剧烈运动'。"
白真笑着松开云皎,却仍握着她的手:"来日方长。"
云皎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初遇那日,她也是这样将他扇进莲池。谁能想到,当初的针锋相对,会变成如今的十指相扣?
风过桃林,掀起一阵花雨。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三生三世,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