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晨雾还未散尽,云皎已在溪边练习控水术。她指尖凝聚的灵力时强时弱,水珠在半空忽聚忽散,像极了捉摸不定的晨露。忽然一阵桃花香飘来,她手一抖,水珠"啪"地砸在溪石上。
"小呆鹤,这么用功?"白真倚着桃树,手里晃着个青玉酒壶。晨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肩头,将那袭白衣染成浅绯。
云皎抿唇不语。自从那日初遇,这位青丘上神总爱来扰她清修。白真见她不理,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琉璃盏:"尝尝?折颜新酿的桃花醉。"
"不必。"她转身欲走,却被他拦住。
白真将酒盏塞进她手中,指尖相触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加了雪灵芝,对调理灵力有奇效。"他眼中含笑,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云皎半信半疑抿了一口,顿时呛得咳嗽起来。这哪里是什么药酒,分明是烈得烧喉的佳酿。白真大笑,变出颗蜜饯塞进她嘴里:"骗你的,这是百花蜜露。"
甜意在舌尖化开,云皎忽然发现体内滞涩的灵力竟顺畅起来。她惊讶地看向白真,却见他已背过身去逗弄池中锦鲤,只留给她一个潇洒背影。
雷雨来得突然。云皎在崖边修炼时,天边已聚起乌云。她刚结完护体法印,一道紫雷便劈头砸下。电光火石间,九条雪白狐尾如屏风展开,将雷劫尽数挡下。
白真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倒在她脚边:"哎哟,疼死我了。"
云皎慌忙扶住他:"上神!你..."
"要叫真真。"他虚弱地眨眨眼,"我可能不行了,临死前想听你叫一声真真..."
云皎急得眼眶发红,却见他袖中滑落半块避雷玉玦。她顿时明白过来,气得转身就走。白真笑着追上去:"小呆鹤,关心我就直说嘛。"
夜深人静时,云皎在灯下翻阅古籍。自从在折颜的藏书阁发现灵鹤族灭族可能与天族有关的线索后,她常常彻夜研读。窗外忽然传来轻响,推开窗,看见白真倚在桃树下,手里晃着个鹤形灯笼。
"睡不着?"他问。
云皎摇头,却见他指尖轻弹,灯笼缓缓升起,照亮她窗前一方天地:"怕黑就点灯,我在外面守着。"
这样的守护持续了数月。直到某日,折颜在酿酒时忽然道:"那狐狸每晚都在你窗外站岗,你可知为何?"
云皎捏着酒杯的手一颤。
"他怕你偷偷去天宫。"折颜叹息,"真真表面散漫,心思却比谁都细。你查的事,他早已知晓。"
云皎心头震动。次日清晨,她故意当着白真的面说要闭关三日。入夜后,她化作鹤形朝天宫飞去,却在南天门外被一道熟悉的气息拦住。
白真一袭夜行衣,无奈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他指尖轻点她眉心,"要去也该叫上我,天宫的路,我熟。"
云皎怔住。月光下,白真的眼中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忽然靠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但今夜不是时候,三日后蟠桃宴,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呼吸扫过耳畔,云皎耳尖发烫。这一刻她才惊觉,原来这只狐狸早将她的心思看得透彻,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守护着。
三日后,蟠桃宴如期而至。云皎换上白真准备的侍女服饰,素白裙裾间绣着暗纹鹤羽,行走时如水波荡漾。白真亲自为她绾发,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别动。"他按住她想要转头的动作,将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髻,"这是青丘的隐息簪,能暂时掩盖你身上的灵鹤气息。"
铜镜中,白真的目光与她相遇。云皎忽然发现,他今日格外不同——素来松散的发丝用银冠束起,眉目如画,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唇角微扬:"怎么,看呆了?"
云皎慌忙移开视线,却见镜中自己的耳垂已红得滴血。
天宫金碧辉煌,仙娥穿梭如云。白真带着她混入人群,借着敬酒的机会靠近藏经阁。守卫的天将见是青丘四殿下,恭敬行礼后便放行了。
"你常来?"云皎小声问。
白真轻笑:"小时候常来偷琼浆玉液。"他忽然揽住她的腰,闪身躲进一排书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贴得极近,云皎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桃花香。
待脚步声远去,白真指向最里间的密室:"那里有你要的东西。"他取出一块玉佩按在门禁上,玉上刻着青丘徽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密室中陈列着天族机密卷宗。云皎很快找到了标记着"北荒灵鹤"的玉简,手指颤抖着展开。卷宗记载的灭族细节比她想象的更残忍——全族三百余人,连幼童都未能幸免。
"找到了。"白真突然在她耳边低语,递来另一卷玉简。这是二皇子亲笔所书的密令,上面赫然写着:"溯光瞳必须到手,活口一个不留。"
云皎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白真握住她颤抖的手,温暖的灵力缓缓渡入:"我们该走了。"
返回桃林的路上,云皎始终沉默。白真也没有说话,只是不时为她拂开挡路的桃枝。直到踏入竹舍,云皎才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白真正在煮茶,闻言动作一顿。茶香氤氲中,他的侧脸格外清晰:"初见那日,你眼中有我熟悉的东西。"他递来茶杯,"三百年前青丘内乱时,我也曾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
云皎怔住。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上神,竟也有这样的过往。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白真忽然伸手,将她拢入怀中。
"哭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别人。"
云皎终于崩溃大哭。三百年的孤独,灭族的仇恨,此刻全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白真的衣襟。而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鸟。
那夜之后,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云皎开始期待每日清晨白真带来的"药酒",虽然十次有九次都是他在捉弄她。而白真来桃林的次数越发频繁,有时甚至赖在竹舍不走,美其名曰"监督小呆鹤修炼"。
这日云皎在溪边浣纱,忽听身后水声哗啦。回头就见白真从水中冒出头来,发间还挂着水草。他献宝似的举起一尾锦鲤:"晚上加菜!"
阳光透过水珠在他睫毛上跳跃,云皎忽然心跳加速。她慌忙低头,却听白真笑道:"你脸红了。"
"胡说什么!"云皎捧起水泼他,却被他躲开。两人笑闹间,白真忽然凑近,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这样更好看。"
云皎呆若木鸡。白真却已转身游开,哼着小调去追那尾逃走的锦鲤。她摸着额间残留的温热,忽然明白了折颜那日意味深长的话。
"那狐狸平日最怕麻烦,却为你费尽心思,你还不明白?"
晚霞满天时,白真在桃树下摆好酒菜。云皎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坐到他身边。白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为她斟酒。
"敬小呆鹤。"他举杯,"愿你早日修成仙身。"
云皎抿了一口,轻声道:"也敬真真。"
白真手一抖,酒洒了大半。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谁都没有说破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暮春的桃林下了一场急雨。云皎抱着一摞古籍匆匆穿过回廊,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白真的声音。她放轻脚步,看见白真正与折颜对弈,指尖捏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你动情了。"折颜突然道,语气不是疑问。
白真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惊飞了几只山雀。他低头轻笑:"这么明显?"
"你为她挡天雷那日,我就知道了。"折颜拂袖收起棋盘,"青丘狐族最是护短,但能为旁人做到这一步..."
云皎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白真拾起落在衣摆上的桃花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一样。"
雨丝忽然变得绵密,打湿了云皎的衣袖。她后退时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假山后的两人同时转头。白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小呆鹤,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云皎耳尖发烫,怀里的竹简"哗啦"散落一地。白真走过来帮她拾捡,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折颜摇头轻笑,撑着油纸伞悄然离去。
雨幕中只剩他们二人。白真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驾云带她来到青丘边境的悬崖。暮色四合时,千万盏孔明灯从山谷中升起,将夜空映成橘红色。云皎惊叹出声,看见每盏灯上都画着展翅的仙鹤。
"今日是青丘的祈愿节。"白真站在她身后,声音温柔,"我做了三百盏灯。"
云皎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为她灭族的族人点的往生灯。她转身想道谢,却撞进白真深邃的眼眸里。孔明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像是燃着的星河。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
白真抬手抚上她眼角的朱砂痣:"初见时,你这里闪着金光。"他的拇指轻轻摩挲那点朱砂,"我们狐族有个传说,若是一个人让你看见他灵魂的颜色,那就是命定的..."
话未说完,云皎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角。这个吻轻得像拂过的春风,却让两人都红了脸颊。白真愣了片刻,忽然大笑着一把将她抱起,在漫天灯火中转了个圈。
"小呆鹤,你可知招惹狐族的下场?"他鼻尖蹭着她的,语气危险又甜蜜,"要被缠上三生三世的。"
云皎搂住他的脖子,第一次笑得眉眼弯弯:"求之不得。"
回桃林的路上,白真变出盏鹤形灯笼塞进她手里。灯笼底座刻着小小的狐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云皎忽然想起什么:"那日你在窗外守夜,也是提着这样的灯?"
"不止那日。"白真与她十指相扣,"从你化形那夜起,我每晚都来。"
云皎心头一热。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这只狐狸早已默默守护了这么久。她正要说话,忽然察觉腰间玉佩发出预警的震动——这是白真给她的感应玉,附近有天族气息。
"躲起来。"白真神色骤变,将她推到岩石后。一队天兵驾云而过,为首的正是二皇子心腹。待他们走远,白真指尖凝出传讯蝶:"蟠桃宴提前了,我们得加快计划。"
云皎握紧灯笼,忽然发现灯罩内侧用金粉写着小字——"皎月照孤鹤,真意守长夜"。她眼眶发热,原来最动人的情话,都藏在这些不言不语的细节里。
夜深露重时,白真送她回到竹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他在门前驻足,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花:"明日开始,我要离开几日。"
"去做什么?"
"找夜华商议要事。"白真没有多说,只是吻了吻她的眉心,"等我回来。"
云皎点头,看着他化作流光消失在月色中。她摩挲着灯笼上的字迹,忽然觉得这短短数月,比她过去三百年都要鲜活。窗外桃枝轻叩,像是谁温柔的心跳。
白真离去的第七日,云皎在折颜的药庐帮忙整理药材。老凤凰正在研磨一味紫色晶石,忽然开口:"真真传讯说,明日便回。"
云皎手中的药碾顿了顿,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尖。折颜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那小子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窗外,"就像当年他非要救那株快枯死的桃树,天天用灵力温养,如今倒成了十里桃林最茂盛的一棵。"
云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棵桃树比周围的都要高大,枝头花朵重重叠叠,像粉色的云霞。她忽然想起白真总爱在那棵树下小憩,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待你..."折颜话未说完,突然神色一凛。药庐外的结界传来波动,几片黑色羽毛飘落在地,瞬间腐蚀出焦痕。
"魔族!"折颜挥袖将云皎护在身后。门外传来阴冷的笑声,三个背生黑翼的魔将破门而入。
"交出灵鹤族余孽!"为首的魔将亮出泛着绿光的骨刀,"二皇子有令,溯光瞳必须到手!"
云皎指尖凝聚灵力,眼角朱砂痣泛起金光。就在魔将扑来的刹那,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九条狐尾如利刃出鞘,将魔将狠狠击飞。
白真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间带着凌厉杀气。他身后还跟着一袭墨袍的夜华,手中轩辕剑寒光凛冽。不过几个回合,魔将便重伤逃窜。
"受伤没有?"白真落地后第一时间抓住云皎的手腕探查。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影,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
云皎摇头,发现他掌心有道新鲜的伤痕,还在渗血。她急忙取出帕子包扎,却被他反手握住:"我没事。"转向折颜和夜华时,语气陡然凝重,"天宫有变,二皇子勾结魔族,三日后要发动兵变。"
夜华点头证实:"父皇已被软禁。他计划在蟠桃宴上借魔族之手除掉反对他的仙族,再嫁祸给翼族。"
云皎心头一震。白真却忽然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皎皎,我知道你想亲自报仇。但这次,让我来保护你可好?"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恳切,"我以青丘狐族之名起誓,必让二皇子血债血偿。"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云皎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里面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倒影,还有一片赤诚。她突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不是非要独自承担所有风雨。
"我信你。"她轻声说,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白真如释重负,将她拥入怀中。他身上还带着远行的风霜,心跳却稳健有力。夜华轻咳一声转向折颜:"前辈,我们需要重新布置蟠桃宴的..."
折颜识趣地拉着太子殿下离开,临走时顺手带上了门。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白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几日,我很想你。"
云皎贴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加速:"我也是。"
窗外,那株被白真救活的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场粉色的雨。有些缘分,早在不经意间就已生根发芽,只待春风一度,便可开出灼灼其华。
白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个锦囊:"给你的。"里面是一枚白玉铃铛,雕成鹤衔桃枝的形状,"我在昆仑墟找到的,据说能护住元神。"
云皎系在腕上,铃音清越。白真执起她的手,在铃铛上轻轻一吻:"等此事了结,我带你去青丘看萤火。"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往后年年都陪你看。"
这一刻,云皎忽然懂了何为"心安"。原来世上最奢侈的,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在这茫茫仙途中有个人,愿意为你停下脚步,许你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夜色渐深,桃林笼罩在薄雾中。明日或许有风雨,但此刻的温暖,足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