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滴滴答答如更漏般扰人清梦。云初晴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点燃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自从在谢府住下,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每日为谢危诊脉施针,陪他弹琴论医,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忘记了初来时的忐忑。只是师兄那日的警告,仍时不时在耳边回响。
"姑娘!姑娘!"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初晴拉开门,只见谢危的贴身小厮浑身湿透,满脸惊慌:"云姑娘,快!主子突然昏倒了,浑身滚烫,还呕了血!"
云初晴心头一紧,顾不得撑伞,抓起药箱就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她却浑然不觉,一路小跑穿过几重院落,直奔谢危的寝居。
寝室内烛火通明,刀琴和几个下人围在床前,见她来了连忙让开。床上的谢危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微弱。
"什么时候开始的?"云初晴一边问,一边搭上谢危的脉搏。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如麻,时强时弱,分明是毒发的征兆。
"约莫半个时辰前。"刀琴声音紧绷,"主子正在批阅公文,突然就..."
云初晴无暇听完,迅速解开谢危的衣襟。他苍白的胸膛上,几道青黑色的脉络如毒蛇般向心口蔓延——这是剧毒攻心的征兆!
"快去准备热水!再取一坛烈酒来!"她厉声吩咐,同时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下人们慌忙去准备。云初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危体内的毒素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常规手段已经无法控制。她咬了咬唇,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师父临终前给她的,嘱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布包里是七枚金针,比寻常银针细长许多,针尾雕刻着细小的云纹。云初晴将金针在烛火上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第二针扎入膻中,第三针...她的手法极为特殊,每一针落下前都要在指尖轻旋三圈,入穴后又微微震颤。随着金针一根根刺入,谢危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还差最后一步..."云初晴喃喃自语,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中嚼碎,然后——在刀琴震惊的目光中——俯身将药汁渡入谢危口中。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谢危的唇冰冷而柔软,云初晴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连忙直起身子。
"云姑娘..."刀琴欲言又止。
"这是'回阳丹',必须如此服用才能见效。"云初晴强作镇定地解释,却不敢看刀琴的眼睛,"大人暂时无碍了,但需要有人守着,以防半夜再发热。"
"我来守夜。"刀琴立刻说。
云初晴摇摇头:"我来吧。这毒凶险,若有反复,需立刻施救。"
刀琴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退出,只留下云初晴一人守在榻前。
雨声渐歇,室内只剩下谢危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云初晴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如剑的眉毛,紧抿的薄唇...这样一个人,为何会身中如此剧毒?师兄说的"谢家与云氏灭门有关",又是真是假?
"水..."谢危突然微弱地出声。
云初晴连忙扶起他,将茶杯送到他唇边。谢危啜了几口,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云初晴脸上。
"又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云初晴点点头:"大人体内毒素突然发作,幸好发现及时。"
谢危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还未取下的金针上,眼神骤然一凝:"这是...云氏'七星续命针'?"
云初晴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大人认得?"
"略有耳闻。"谢危虚弱地笑了笑,"传闻云氏有此秘术,可生死人肉白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初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取针。谢危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花瓣胎记:"这胎记...云氏嫡系血脉的标志..."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如电流般窜上云初晴的脊背。她慌忙抽回手:"大人刚醒,还需静养。我去熬药。"
谢危没有阻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
三日后,谢危已能下床活动,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云初晴以调养为由,禁止他处理公务,谢危竟也罕见地顺从了,整日在书房读书弹琴。
这日清晨,云初晴端着药碗来到书房,却发现空无一人。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册子,她本不想窥探,却无意中瞥见"血浮屠"三个字,顿时如遭雷击。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上次是在窗外偷听谢危与刀琴的谈话。鬼使神差地,她凑近看了看。
那是一本案情记录,记载了二十年前一桩惨案——平南王谋反案中,一队死士突袭京城,血洗数家大臣府邸,因手段残忍,被称为"血浮屠"。其中一段记载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
"...云府上下三十八口尽数遇害,唯幼女云瑶下落不明,疑为贼人所掳..."
云初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云瑶?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她眼前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熊熊大火...凄厉的惨叫...一个女子将她推入密道...
"在看什么?"
谢危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云初晴惊得差点打翻药碗。她慌忙转身,谢危就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我...我来送药..."她结结巴巴地说,心跳如鼓。
谢危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案上的册子,又回到她脸上:"好奇'血浮屠'?"
云初晴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大人...为何调查这个?"
谢危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云初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因为..."谢危的声音异常柔和,"我也是那场惨案的受害者。"
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狰狞的伤疤——那分明是烙铁留下的痕迹,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罪"字。
"七岁那年,我被叛军掳走,烙下此印。"谢危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虽被救出,却已身中剧毒,多年来生不如死。"
云初晴心头一震,不自觉地伸手触碰那个伤疤。谢危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大人接近我...是因为怀疑我与'血浮屠'有关?"她声音发颤。
谢危没有直接回答:"云姑娘,你可知道,云氏不仅是太医世家,更是当年平南王谋反案的重要证人?"
云初晴如坠冰窟。师兄说的没错,谢危接近她果然别有用心。可为何,她的心会如此疼痛?
"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云初晴医者本能立刻占了上风,连忙扶他坐下,为他拍背顺气。
"药..."谢危艰难地说。
云初晴这才想起手中的药碗,连忙递给他。谢危一饮而尽,喘息渐渐平稳。
"多谢。"他轻声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云初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收拾药碗。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刀琴匆匆进来,在谢危耳边低语几句。谢危眉头一皱,起身告辞:"有急事需处理,改日再谈。"
他走后,云初晴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谢危的话,师兄的警告,自己零碎的记忆...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午后,云初晴正在药房配药,忽听琴声传来。那琴音起初清越悠扬,渐渐转为沉郁悲怆,最后竟隐隐透出杀伐之气。她循声来到后院凉亭,只见谢危独坐抚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大人的琴音里...有恨。"云初晴轻声说。
谢危手指一顿,琴声戛然而止:"你听得出来?"
云初晴点头:"琴为心声。大人指下杀伐之气太重,恐伤肝气,不利养病。"
谢危苦笑:"二十年积怨,岂是说放就放的?"
云初晴鼓起勇气在他对面坐下:"大人可愿让我试试'音疗'之法?"
谢危挑眉:"音疗?"
"医书有云,五音对五脏。"云初晴解释,"角音入肝,可疏肝解郁。大人且听我弹一曲。"
她伸手抚琴,奏出一段柔和舒缓的旋律。与谢危的凌厉风格截然不同,她的指法温柔似水,琴音如春风拂柳,细雨润物。谢危起初不以为意,渐渐却真的感到胸中郁结之气有所舒缓。
"没想到你琴艺进步如此之快。"曲终时,谢危由衷赞叹。
云初晴微笑:"是大人教得好。"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大人方才说二十年积怨...是指'血浮屠'吗?"
谢危眼神一暗:"不错。那场惨案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他看向远方,"我查此案多年,发现其中另有隐情。云氏灭门,恐怕不是叛军所为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云初晴心跳加速。
谢危正要回答,刀琴又匆匆赶来:"主子,林太医求见,说是来给云姑娘送东西。"
谢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点头应允。不多时,林青崖大步走来,看到云初晴与谢危独处,脸色顿时一沉。
"初晴。"他勉强行礼,"我来送师父留下的医案,你上次说要看的。"
云初晴接过包袱:"多谢师兄。"
林青崖冷冷地扫了谢危一眼:"少师大人气色不错,看来我师妹照顾得很好。"
谢危淡然一笑:"云姑娘医术精湛,谢某感激不尽。"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云初晴不安地站在中间,感觉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拉扯。
"初晴,我有话对你说。"林青崖突然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初晴看向谢危,后者微微颔首:"你们师兄妹叙话,谢某不便打扰。"说完,带着刀琴离去。
林青崖确认他们走远,立刻抓住云初晴的手腕:"你还在为他治病?我不是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吗?"
云初晴挣开他的手:"师兄,谢大人待我很好,还帮我查身世..."
"身世?"林青崖冷笑,"他告诉你什么了?"
云初晴将谢危关于云氏和"血浮屠"的话简要说了一遍。林青崖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他在利用你,初晴!"林青崖压低声音,"谢家与云氏灭门脱不了干系!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查清当年云氏掌握的机密!"
"什么机密?"云初晴追问。
林青崖却摇头:"现在告诉你为时过早。总之,听师兄一句,尽快离开谢府。太医院的职位我给你留着。"
云初晴咬着下唇:"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青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清心丹',可解百毒。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测。"
云初晴接过瓷瓶,心中五味杂陈。师兄待她如亲妹,绝不会害她。可谢危...虽然初时确有利用之嫌,但相处下来,她总觉得他并非表面那么冷酷无情。
送走师兄,云初晴独自在花园徘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谢危的书房附近。窗内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她本不想偷听,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云初晴的身份已确认八成。"谢危的声音,"她腕间的花瓣胎记,与云氏嫡系的记载完全吻合。"
"那主子为何不直接问她?"刀琴问。
"时机未到。"谢危轻叹,"她记忆未复,贸然相告只会吓到她。况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确定她知道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
云初晴心头一震。谢危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与云氏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纠葛?
她悄悄退开,脑中思绪万千。回到听雪轩,她翻出师兄给的医案,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
"云氏秘术可解'七日殇',慎勿外泄。"
七日殇?这是什么毒?云初晴突然想起谢危体内的复杂毒素...难道师兄知道些什么?
窗外,夕阳西下,将听雪轩的窗棂染成血色。云初晴站在窗前,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无论谢危和师兄各自隐瞒了什么,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故事可能会围绕以下情节展开:
宫宴暗流:太后寿宴上,云初晴治愈太后顽疾的瞬间,那位垂帘听政多年的老妇人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浑浊双眼迸发出骇人精光,口中喃喃的"云瑶"二字为何会让满朝文武瞬间变色?
毒与谎:林青崖深夜潜入太医院药库调配的紫色粉末,经检验竟与谢危体内沉积多年的毒素成分完全一致,而他与神秘人的密谈中提到的"七日殇计划"又将多少无辜者卷入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复仇?
记忆闪回:云初晴触碰宫中某块石碑时突然头痛欲裂,闪回的片段中那个将她推入密道的女子面容竟与谢危珍藏画像上的云夫人一模一样,而这幅画像背后题写的"血债血偿"四字又揭示了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