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朱漆大门在云初晴面前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云姑娘,请随我来。"
刀琴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青石板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木,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薄雾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谢...谢大人呢?"云初晴小声问道,声音几乎被裙摆摩擦的沙沙声掩盖。
刀琴头也不回:"主子在书房等您。"
穿过几重院落,刀琴在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楼前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花期,却自有一番清雅气韵。
"到了。"刀琴轻轻叩门,"主子,云姑娘到了。"
"进来。"谢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山间那日多了几分中气。
刀琴推开门,侧身让云初晴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顺手带上了门。云初晴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书房比她想象中要简朴。四壁书架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各式典籍。窗前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案,上面摊开着几卷竹简和笔墨纸砚。谢危就站在书案旁,一袭月白色长衫,外罩墨色纱袍,正提笔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角微扬:"云姑娘,一路可还顺利?"
云初晴屈膝行礼:"多谢大人关心,一切安好。"
谢危放下毛笔,绕过书案向她走来。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像一只优雅的大猫。随着距离拉近,云初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在谢府不必多礼。"谢危在她面前站定,"我说过,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在这里你是客,不是下人。"
云初晴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却又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她慌忙移开视线:"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提到的云氏..."
谢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茶桌前坐下,示意她也过来:"不急。先用茶,我慢慢与你说。"
云初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谢危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薄如蝉翼,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谢危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云初晴小心地捧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她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在口中扩散。
"好茶。"她由衷赞叹。
谢危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云姑娘喜欢就好。"他顿了顿,"我已命人收拾了西厢的听雪轩给你住,那里清静,离我的书房也近,方便你为我诊治。"
云初晴放下茶杯:"大人,关于我的身世..."
"三日后府上有诗会。"谢危突然转了话题,"届时会有不少朝中同僚前来,你也参加吧。"
云初晴愣住了:"我?可我不懂诗词..."
"无妨。"谢危唇角微扬,"就当是熟悉一下环境。谢府虽不比皇宫,但也有不少规矩,你初来乍到,需要适应。"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云初晴只好点头:"全凭大人安排。"
谢危这才满意地点头:"至于云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你可认得这个?"
云初晴的呼吸一滞。那是一块青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朴的"云"字。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伸手想触碰,却在即将碰到时缩回了手。
"我...我不确定..."她声音发颤,"感觉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谢危观察着她的反应:"这是云氏一族的信物。二十年前,京城云氏是赫赫有名的太医世家,尤其擅长解毒之术。"
云初晴的心跳加速:"然后呢?"
"然后..."谢危收起玉佩,"一夜之间,云府起火,全族上下三十八口,无一生还。"
云初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无一生还?那我..."
"这就是奇怪之处。"谢危的目光如刀般锐利,"按理说云氏确实满门灭绝,但你的医术手法,尤其是施针的习惯,与云氏祖传的'回春手'如出一辙。"
云初晴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腕的胎记,那里隐隐发烫:"大人是说...我可能是云氏后人?"
"很可能。"谢危点头,"不过还需要更多证据。你且安心住下,我会帮你查清身世。"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云初晴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只落入蛛网的小虫,而谢危就是那只耐心等待的蜘蛛。
三日后,谢府花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云初晴站在听雪轩的铜镜前,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一件淡青色的对襟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这是谢危命人送来的,说是府中惯例,重要场合都要穿得体面。
"云姑娘,时辰到了。"小丫鬟在门外轻声提醒。
云初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穿过几道回廊,喧闹声渐渐清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十几位衣着华贵的男女正在谈笑风生。她一眼就看到了谢危——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啊,这位就是谢兄提起的神医吧?"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
云初晴转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向她走来。他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在下燕临。"男子拱手,"久闻云姑娘妙手回春,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燕临?云初晴想起刀琴提过的燕世子,连忙回礼:"燕世子谬赞了,不过是略通皮毛。"
"云姑娘太谦虚了。"燕临笑道,"谢兄的顽疾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姑娘却能缓解,岂是等闲?"
其他宾客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云初晴耳根发热,不知如何应对。
"燕世子就别为难云姑娘了。"谢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初来京城,还不习惯这般热闹。"
他的靠近让云初晴莫名安心了些。谢危向众人简单介绍了她,然后宣布诗会开始。
云初晴坐在角落,听着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只觉得如听天书。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园中的花草,突然注意到一株罕见的药草——七星海棠,这种花毒性极强,却也入药,是治疗某些奇毒的关键。
"接下来以'药'为题,各位请。"主持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一轮轮下来,轮到云初晴时,她窘迫地摇头:"我...我不会作诗..."
"无妨。"谢危鼓励道,"说说你对药的见解也好。"
众人都期待地看着她。云初晴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开口:"药之为物,不在贵贱,而在对症。譬如七星海棠,常人畏其毒,却不知正是以毒攻毒的良药..."
她越说越投入,渐渐忘了紧张,将师父传授的医理娓娓道来。宾客们起初只是礼貌倾听,后来却都露出惊讶之色。
"妙啊!"一位年长的文士击掌赞叹,"云姑娘这番'药性论',比那些华丽辞藻实在多了!"
谢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唇角微微上扬。云初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听到一声惊呼。
"沈大人!您怎么了?"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突然倒地,面色铁青,口吐白沫。众人乱作一团,有人大喊"快传太医"。
云初晴立刻冲上前:"让开!给他空气!"她跪在患者身旁,迅速检查症状——瞳孔收缩,脉搏紊乱,肌肉痉挛..."中毒了!"她厉声道,"谁有银针?"
谢危立刻递上一套针具。云初晴接过,手法娴熟地在患者颈侧、手腕等处施针。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不到半刻钟,患者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好转了。
"暂时无碍了。"云初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但需立刻服用解毒汤。"
"去我书房,左侧第三个抽屉有个紫檀木盒。"谢危低声对刀琴说,"取来。"
刀琴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一个小盒子。谢危打开,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云初晴:"这个可行?"
云初晴闻了闻,眼前一亮:"七珍解毒丹?正好!"她帮患者服下药丸,又开了张方子让人去抓药。
"云姑娘真乃神医也!"众人纷纷赞叹。
谢危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云初晴。在她施针的某个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动作——云氏"回春手"独有的收针手法。这几乎确认了他的猜测。
诗会在骚动后草草结束。傍晚,云初晴正在听雪轩整理药箱,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谢危的声音,"可有空?"
云初晴连忙开门。谢危站在月光下,手中抱着一张古琴:"今日多谢你解围。作为答谢,我教你抚琴如何?"
"这..."云初晴惊讶地睁大眼睛,"大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我答应过帮你查身世,自然也要有所回报。"谢危微笑,"况且,琴音可怡情,对你的医术也有裨益。"
云初晴无法拒绝,只好侧身让他进来。谢危将琴放在窗前的矮几上,自己盘腿坐下,示意她也坐对面。
"这是'松风',我的爱琴。"他轻抚琴身,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今日先教你基本指法。"
月光透过窗纱,在琴弦上洒下一片银辉。谢危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弦上翻飞如蝶,奏出一段简单的旋律。云初晴看得入迷,不自觉地模仿起来。
"不对。"谢危突然倾身向前,双手覆在她的手上,"手腕要放松,手指这样..."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淡淡的沉香味。云初晴浑身僵硬,心跳如鼓,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专心。"谢危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云初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渐渐地,在谢危的指导下,她也能弹出几个简单的音了。
"不错。"谢危赞许地点头,"琴如医理,讲究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你很有天赋。"
云初晴好奇地问:"大人精通医理?"
"略知一二。"谢危的眼神暗了暗,"久病成医罢了。"
云初晴想起他体内的毒素,忍不住问:"大人中的毒...是什么人下的?"
谢危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往事不提也罢。"他转移话题,"你师兄林青崖今日递了帖子,说要来看你。"
云初晴眼前一亮:"师兄?什么时候?"
"明日。"谢危观察着她的反应,"你们师兄妹感情很好?"
"师兄待我如亲妹。"云初晴由衷地说,"师父去世后,全靠他照顾我。"
谢危若有所思:"是吗..."他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你休息吧。明日再继续。"
送走谢危,云初晴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梅树出神。谢危这个人,就像他弹的曲子一样,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她隐约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网中。
次日清晨,云初晴刚用完早膳,小丫鬟就来通报:"姑娘,林太医到了,在花厅等您。"
云初晴欣喜地赶去花厅。林青崖站在窗前,一袭青衣,清俊如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初晴。"
"师兄!"云初晴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青崖上下打量她:"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压低声音,"谢危可有为难你?"
云初晴摇头:"大人待我很好,还教我弹琴..."
"弹琴?"林青崖眉头紧锁,"他为何对你如此殷勤?"
云初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谢危关于她身世的猜测告诉了师兄。林青崖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初晴,听师兄一句,别信他的话。"林青崖抓住她的肩膀,"云氏确实满门灭绝,你不可能是云家人。谢危此人城府极深,他接近你必有所图。"
云初晴困惑不解:"可我确实对云氏的东西有种熟悉感..."
"错觉罢了。"林青崖斩钉截铁地说,"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太医院有个空缺,你随时可以去。离开谢府吧,这里不适合你。"
云初晴咬着下唇:"可是大人的毒还没..."
"他的毒无药可解!"林青崖突然激动起来,随即又强压下去,"初晴,朝堂险恶,不是你能应付的。谢危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身边危机四伏,你离他越远越好。"
云初晴从未见过师兄如此失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林青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医书递给她:"这是师父的笔记,你好好研读。三日后我再来,希望到时你已经想清楚了。"
送走师兄,云初晴心乱如麻。她信步走到花园,不知不觉竟到了谢危的书房附近。窗内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她本不想偷听,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云初晴确实是云氏遗孤。"谢危的声音,"林青崖心知肚明,却刻意隐瞒,必有蹊跷。"
"主子打算如何处置?"刀琴问。
"静观其变。"谢危语气冰冷,"云氏与'血浮屠'关系密切,她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云初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浮屠?那是什么?师兄为何要隐瞒她的身世?谢危接近她,真的只是为了利用她查案吗?
她悄悄退开,脑中一片混乱。回到听雪轩,她翻开师兄给的医书,一张纸条从中飘落——
"初晴,若你执意留下,千万小心谢危。二十年前云氏灭门,谢家难辞其咎。"
纸条在她手中颤抖。一边是待她温和的谢危,一边是如兄如父的林青崖,她该相信谁?
窗外,夕阳西下,将听雪轩的窗棂染成血色。云初晴抚摸着腕上的胎记,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无论谢危目的为何,她都要查清真相。
接下来的故事可能会围绕以下情节展开:
密室医典:谢危病情突然恶化时,云初晴闯入他严禁任何人靠近的西厢书房,在那里不仅发现了记载云氏独门医术的竹简,更有一本写满复仇计划的密册,其中被朱砂圈出的"血浮屠"三字为何会与她梦中听到的惨叫重叠?
双面师兄:林青崖深夜秘密会见的黑衣人竟是当日刺杀谢危的凶手,而他递出的那包"药材"中为何会检测出与谢危体内完全相同的毒素配方,这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师门恩怨?
胎记之谜:云初晴为谢危施针时无意中显露的腕间花瓣胎记,竟与谢危珍藏的那幅画像中女子如出一辙,当他颤抖着手指触碰那道印记时,眼中闪过的究竟是怀念还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