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与死神赛跑的治疗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苏晚来说,是一场与死神的贴身肉搏。
她几乎住进了医院。那间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成了临时的中央厨房,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病房和公寓之间旋转。
顾言的病情比陈默描述的还要反复。
胶质母细胞瘤带来的颅内高压让他频繁呕吐,剧烈的头痛让他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为了控制癌细胞扩散,医生不得不加大化疗药物的剂量。
“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顾言趴在床边,身体剧烈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因为进食极少,他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黄水和血丝。
苏晚红着眼,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在他吐完后迅速擦拭他的嘴角,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的护工。
“难受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顾言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摇了摇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晚晚……我想喝水……漱口。”
苏晚立刻递上温水。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管针剂。
“顾先生,这是今晚的止痛针和营养液。”
顾言看到针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他的血管因为长期的化疗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手背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护士,轻点……”苏晚握住他冰凉的手,转头对护士说,“他的血管太脆了,能不能找护士长来打?”
“没事。”顾言反握住苏晚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就扎这里吧,别麻烦别人了。”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扎了一下。她看着顾言苍白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愈发疯狂——不能就这样下去,常规治疗在透支他仅存的生命力,必须换方案。
深夜,顾言终于因为药效发作昏睡过去。
苏晚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张长椅,上面堆满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憔悴却坚毅的脸。
邮箱里躺着一封刚刚回复的邮件,来自瑞士苏黎世的一家顶尖神经外科研究所。
【尊敬的苏女士,关于患者顾言的病历资料我们已收到。鉴于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长途飞行,我们建议尝试一种新型的靶向免疫疗法。该疗法目前在国内尚未普及,但我们在合作的临床试验项目中有一组名额……】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回复确认。
“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风险,我都要试。”她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回头,看见陈默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一脸疲惫地走过来。
“还没睡?”陈默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手边,“你也得注意身体,顾言要是醒了看你倒下了,估计比他自己病了还难受。”
“陈默,”苏晚没有碰咖啡,而是指着屏幕上的邮件,“帮我个忙。瑞士那边的药进不来,需要走特殊通道。你以前做进出口贸易认识的人脉,能不能用上?”
陈默愣了一下,凑近屏幕看了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瑞士的靶向药?这东西国内没批文,走海关非常麻烦,而且价格……”
“钱不是问题。”苏晚打断他,“顾言的公司账户我查过了,虽然流动资金不多,但还有几处房产。不够的话,我把我的画室和车子全卖了。陈默,我只问你,能不能弄到?”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爆发力惊人的女人,突然笑了。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变得锐利:“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掉链子,还是人吗?给我三天时间,我走私人渠道,从香港那边把药带进来。”
“好。”苏晚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陈默犹豫了一下,“苏晚,有件事你得知道。顾言以前……其实一直在偷偷关注你的动态。那个U盘里的日记,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苏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五年前他走,是因为那时候他查出了早期的脑部阴影,医生说他活不过五年。他不想拖累你,才演了那场负心汉的戏。”陈默叹了口气,“这几年,他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翻看你的微博,看你画的画。他说,看着那些画,就像你还在他身边一样。”
苏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原来,这五年的分离,是两个人共同的凌迟。
第二天清晨,顾言醒来时,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苏晚正在窗边插花,那是她早上特意去花市买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充满了生命力。
“早。”顾言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比前两天有力了一些。
“早。”苏晚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向日葵,笑着走到床边,“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顾言看着她,目光温柔,“昨晚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好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在海边,你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在沙滩上画画。”顾言的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真好啊,没有病痛,没有分离。”
苏晚的心酸涩得厉害。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也会好的。顾言,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图片。
那是她昨晚根据顾言以前的设计手稿,重新渲染出来的效果图。
“你看,这是你五年前没做完的那个‘云端图书馆’的设计。”苏晚指着屏幕,“我找了以前你的合作伙伴,他们看了这个方案都很激动。顾言,只要你撑过这一关,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把这个项目重新启动。好不好?”
顾言看着屏幕上那座宏伟而梦幻的建筑,瞳孔微微震动。
那是他曾经的梦想,是他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因病搁浅的杰作。
“这……这是你画的?”顾言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屏幕,“晚晚,我的线条……很乱,你怎么看懂的?”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苏晚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顾言,你的才华没有消失,它只是睡着了。等你好了,你要亲自把它唤醒。”
顾言的眼眶湿润了。他看着苏晚,又看看那座“云端图书馆”,眼中熄灭已久的光,似乎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晚晚,我想活下去。我想看着它建成,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进去。”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
“苏晚,药到了。”陈默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就在楼下,我现在带医生上来。这是一种实验性药物,可能会有强烈的排异反应,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排异反应。这四个字意味着未知的风险。
她看向顾言。顾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苏晚紧张的神情,反而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去吧。”他轻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顾言,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你的命,赢面是未来。你敢不敢跟我赌?”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深情与信任:“只要是和你赌,哪怕是地狱,我也敢去。”
半小时后,一种从未见过的蓝色药剂被缓缓注入了顾言的静脉。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漫长的煎熬。
药物进入体内后,顾言开始发高烧,体温一度飙升到40度。他在高烧中陷入了谵妄,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着“图纸”,一会儿喊着“晚晚”。
苏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冰袋给他物理降温,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
“顾言,别睡。看着我,我是苏晚。”
“顾言,我们的图书馆还没建好,你不能睡。”
“顾言,你答应过我的,这次不走。”
她的声音从焦急到嘶哑,再到带着哭腔的祈求。
直到第二天黎明,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终于从狂乱的波动变得平稳下来。顾言的高烧退了,他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微弱,但变得均匀了。
苏晚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拿起顾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赢了,顾言。”她哽咽着说,“你挺过来了。”
顾言缓缓睁开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看着满脸泪痕的苏晚,嘴角微微上扬,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她的手。
“晚晚……”他轻声唤道,“我想吃……海鲜粥。”
苏晚破涕为笑,用力地点头:“好,好。我去做,马上就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是一场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他们终于抢回了第一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