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偷走的时间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言的手背冰凉,被苏晚滚烫的泪水打湿。他试图抽回手,动作却虚弱得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
“脏……”他别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晚晚,我现在……很丑,也很脏。全是药水的味道,还有那些……那些管子。”
苏晚的心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她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逃避,目光贪婪又心疼地描摹着他此刻的容颜。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消瘦得只剩皮包骨,苍白的嘴唇因为干裂渗出血丝,那顶白色的棉帽下,包裹着她不敢想象的荒芜。
“我不嫌弃。”苏晚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顾言,你听着。五年前你嫌我穷,嫌我给不了你未来,那是你的事。但现在,我不许你嫌自己。你是我的丈夫,就算你变成一捧灰,也是我苏晚的人。”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破碎的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陈默,默默地把那杯温水放下,红着眼眶低声道:“那个……我去找医生问问晚上的护理事项,你们……聊。”
说完,他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生命的余温。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顾言的手,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然后拉上了病床周围的隔帘。
“你要干什么?”顾言有些慌乱地看着她。
苏晚没有回答,她脱下那件被雨水淋湿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拿起那个装着温水的杯子。
“张嘴。”她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顾言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看着苏晚那双红肿却倔强的眼睛,他最终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苏晚用棉签沾了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瓣,就像刚才陈默做的那样,但比陈默更加细致,更加珍视。
“顾言,”苏晚一边喂水,一边低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的治疗计划作废。那个什么‘安宁疗护’,我不接受。”
顾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低声道:“晚晚,别闹了。这是三期胶质母细胞瘤,是癌王。医生说,我现在的每一次清醒,都是透支。”
“那是医生说的,不是你说的。”苏晚把杯子重重地放下,溅出几滴水珠,“我查过了,国外有新的靶向药临床试验,还有质子重离子治疗。顾言,你有钱,我也有。我们卖房,卖公司,去借钱,去哪里都行。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许你在这里等死。”
“没用的……”顾言闭了闭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我试过。半年前……我就试过。可是癌细胞扩散得太快了,它已经侵蚀了我的神经。我现在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去国外?怎么去折腾?”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而且,那个日程表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连你是谁都会忘。晚晚,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流着口水、大小便失禁、像个傻子一样被人伺候的样子。我想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能给你遮风挡雨的顾言。”
“可是现在的顾言,正在独自承受这一切!”苏晚终于爆发了,她趴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你以为你这是伟大吗?你这是自私!你剥夺了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的权利,你让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留给我的一张冷冰冰的便利贴!”
顾言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记忆仿佛重叠回了五年前。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为了哪怕一点点委屈都要跟他争个对错。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尘埃,“晚晚,对不起。我只是……太怕了。”
苏晚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好,过去的不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现在,我有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顾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一,这半个月你给我的海鲜粥,是你自己熬的?”
“嗯。”
“第二,你那个所谓的‘紧急会议’,其实是来医院做化疗?”
“嗯。”
“第三,”苏晚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那个U盘里,除了这个该死的日程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顾言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没有了。”
“顾言!”苏晚厉声喝道。
顾言叹了口气,无奈地指了指床头柜:“抽屉里……有个旧的MP3。那是以前你送我的,我一直留着。U盘里其实有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我这几年写给你的日记,还有……我想对你说的话。本来打算如果我走了,再让陈默寄给你的。”
苏晚的心狠狠一抽。她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了那个银色的MP3,还有那个银杏叶形状的U盘。
她拿起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顾言这五年缺失的灵魂。
“好,东西我收下了。”苏晚把U盘塞进贴身口袋,然后重新看向顾言,“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把帽子摘了。”
顾言下意识地捂住头顶的棉帽,身体往后缩了缩:“晚晚,别……很难看。”
“摘了。”苏晚的声音不容置疑,“顾言,看着我。我是你老婆,就算你变成光头,变成骷髅,我也得认。你连让我看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爱我不爱我?”
顾言僵持了几秒,最终在苏晚灼灼的目光下,颤抖着手,慢慢摘下了那顶白色的棉帽。
那一瞬间,苏晚感觉呼吸都停滞了。
帽子下,是一片荒芜的头皮。因为化疗,他的头发掉得干干净净,头皮上还能看到几个因为长期卧床和注射留下的针眼和淤青。
曾经那个头发浓密、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精英建筑师,如今却这般模样。
苏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顾言冰凉的头皮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晚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以后冬天不用买帽子了,省了不少钱呢。”
顾言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反手握住苏晚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压抑了半年的恐惧、绝望、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苏晚任由他哭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哄睡一个受惊的婴儿。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低声呢喃,“顾言,我们还有时间。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让你知道,这五年我没有恨过你,从来都没有。”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晚晚,”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
苏晚一愣,随即破涕为笑:“饿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想吃医院的饭。”顾言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久违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我想吃……你做的海鲜粥。要像你第一次做给我的那样,少盐,多葱,还要放一点点白胡椒粉。”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五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她笨手笨脚为他做的第一顿饭。那时候顾言吃得干干净净,还夸她是天才厨师。
“好。”苏晚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你等着,我去买食材。家里还有电饭煲,我就在医院旁边的公寓楼里做,做完马上送过来。”
“等等。”顾言叫住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眷恋,“晚晚,别走太远。我……我想看着你。”
苏晚心里一酸,走过去俯下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不走远。我就在楼下,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这层楼。”她柔声道,“乖乖躺着,不许拔管子,不许胡思乱想。二十分钟,我就回来。”
顾言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病房的门被关上。
苏晚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帮我个忙。”她的声音冷静而干练,“帮我联系最好的肿瘤科专家,不管花多少钱,我要第二诊疗意见。另外,查一下国外最新的临床试验项目。还有,顾言的医药费,我来出,你把账单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嫂子……哦不,苏晚。我就知道,顾言那小子这次赌对了。”
“他赌什么了?”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没什么。”陈默顿了顿,轻声说,“他只是赌,如果你知道真相,会不会回来。看来,他赢了。”
苏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初霁的天空。
雨后的空气有些凉,但她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顾言,你以为这是结局吗?
不,这只是我们新的开始。哪怕只有三个月,我也要把它过成三十年,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