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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偷走的时光

我弄丢了我的晚安

苏晚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海鲜粥香气。

阳光透过米色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顾言?”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人回应。

苏晚皱了皱眉,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赤着脚跑出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餐桌上扣着一个保温罩,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揭开保温罩。下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海鲜粥,上面撒着她最爱的小葱花,旁边还配了一碟精致的凉拌海蜇。

便利贴上是顾言遒劲有力的字迹:

【公司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先走了。粥热一下再吃,别空腹。晚上我去接你下班。——G】

苏晚捏着那张便利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G”字。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那条被删除的语音,她在地板上的崩溃痛哭,还有他温暖的怀抱和那句“我不走”。

她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还好,他还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味道很好,和五年前他做的一模一样。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就像这碗粥虽然热腾腾的,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那块寒冰。

苏晚放下勺子,目光落在了书桌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上。

那是顾言的电脑。昨晚他走得太急,似乎忘了带走。

鬼使神差地,苏晚走了过去。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自从顾言重新出现,她总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那晚在画展重逢,他西装革履,眼神深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给她买一个冰淇淋跑遍三条街的毛头小子。

这半个月来,他完美得像个精心设定的程序:准时、温柔、体贴,却唯独少了一点“人味”。他从不谈论自己的现状,不接工作电话,甚至连手机都很少在她面前响过。

苏晚的手指悬在开机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脑没有设置密码。

屏幕亮起,桌面干净得惊人,只有一个名为“工作”的文件夹。苏晚点开,里面空空如也。

“奇怪……”她喃喃自语。顾言以前是建筑设计师,他的电脑里应该塞满了图纸和方案,怎么会这么干净?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框:

【外部存储设备未正常弹出:G_YINXING】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这个代号。五年前,顾言送给她一枚银杏叶形状的U盘,里面存满了他们两人的合照。后来他走了,U盘也不见了。

她迅速打开“我的电脑”,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盘符。

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231024。

那是今天的日期。

苏晚的手开始颤抖,她点开文档。

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清单。

【7:00 起床,煮粥(海鲜粥,少盐,多葱)。】

【7:30 唤醒苏晚,确认情绪稳定。】

【8:00 离开,前往医院。】

【9:00 - 12:00 配合医生进行第三阶段化疗,签署止痛药使用同意书。】

【14:00 返回,处理苏晚可能产生的情绪波动。】

【19:00 晚餐,带她去吃那家日料(她喜欢三文鱼)。】

【22:00 确认她入睡,记录今日身体反应。】

苏晚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什么?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设计师的工作计划,更像是一个……看护的日程表。

“配合医生进行化疗”?谁?顾言生病了吗?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文档的最后,是一个附件,标题是《病情诊断书_顾言.pdf》。

苏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PDF文件。

扫描件的抬头是“滨海市肿瘤医院”。

诊断结果那一栏,黑体加粗的字眼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苏晚的眼睛:

【晚期胶质母细胞瘤(Glioblastoma)。】

【建议:预后极差,生存期预计不超过三个月。】

“轰——”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苏晚手中的鼠标“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书桌角上,剧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眼前的世界依然在剧烈摇晃。

晚期。胶质母细胞瘤。三个月。

所以,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吗?

所谓的“破镜重圆”,所谓的“深情不改”,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尽头前的最后一点任性?还是说,这是他对她的一种报复?让她在他死后,再次体验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不……不可能……”

苏晚抓起桌上的手机,疯狂地拨打顾言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苏晚不甘心,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顾言当年的大学室友,也是他现在唯一的联系人——陈默。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苏晚?”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似乎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陈默!顾言在哪?他在哪!”苏晚对着电话嘶吼,眼泪夺眶而出,“他是不是生病了?那个诊断书是怎么回事?他在哪家医院?告诉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陈默才艰难地开口:“晚晚,你都看到了?”

“他在哪?!”苏晚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晚晚,你听我说……”陈默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顾言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只想在你心里留个好的念想,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不在乎!”苏晚哭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凭什么说走就走,说死就死?陈默,你告诉我他在哪,不然我就去报警,我就去每一个医院找!”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一声长叹,随后是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在市肿瘤医院,住院部12楼,安宁疗护病房,1206室。”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苏晚,你去了……别哭。他最怕你哭。”

电话挂断了。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着窗户。

安宁疗护病房。

这六个字,比任何判决书都更加残酷。那是给那些已经没有治愈希望的人,准备最后时光的地方。

苏晚冲进卧室,胡乱地套上一件外套,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的数字每跳动一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想起昨晚他在床边的承诺:“好,我不走。”

她想起他眼角的泪,和他隐没在发丝间的悲凉。

原来那不是深情,那是诀别。

出租车在暴雨中疾驰,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模糊。苏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全是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他每天送来的海鲜粥,是他忍着化疗的恶心为她熬的。

他每晚的陪伴,是他透支着仅剩的生命力在支撑。

甚至连那台老手机里的语音,或许也是他早就知道会丢失,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回来,因为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顾言,你这个混蛋……”苏晚把头埋在膝盖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车子猛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苏晚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冲进了雨幕。

医院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死亡和绝望的气息。她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跌跌撞撞地跑向电梯。

12楼。

电梯门打开,这里安静得可怕。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是温暖的淡黄色,挂着几幅风景画,试图营造一种温馨的氛围,却掩盖不住这里沉重的底色。

苏晚顺着门牌号找过去。

1201……1203……1205……

终于,她停在了1206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

苏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遮住了因为化疗而掉光头发的头皮。鼻梁上架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毫无血色。

那是顾言。

却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顾言。

床边坐着陈默,正拿着棉签沾水,小心翼翼地润湿顾言干裂的嘴唇。

“顾言……”苏晚在喉咙里喊了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深邃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也有些涣散。但在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时,他的瞳孔猛地聚焦,眼中闪过一丝巨大的惊恐。

他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因为虚弱无力又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

他慌乱地抬起手,试图去拔掉鼻子上的氧气管,又想去拉被子遮住自己那张憔悴的脸。

“别……别看……”

顾言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晚晚,别看我……出去……快出去……”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了他那只试图遮挡脸庞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瘦骨嶙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

“我不走!”苏晚哭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顾言,我不走!这次换我不走了!”

顾言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眼里的惊恐渐渐变成了无尽的哀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遗憾都冲刷干净。

苏晚俯下身,在那双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颤抖的吻。

“晚安,顾言。”她哽咽着说道,“这次,换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