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粥的热气在病房里氤氲开来,带着鲜甜的香气,冲淡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
顾言靠在床头,手里捧着苏晚特意去买的保温碗。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却因为那碗粥和眼前的人,重新聚起了微弱的焦距。
“慢点吃,烫。”苏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纸巾,随时准备替他擦拭嘴角。
顾言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因为化疗,他的味觉已经迟钝了很久,口腔黏膜也脆弱不堪,但这口温热的粥滑入胃袋时,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名为“活着”的实感。
“晚晚。”他咽下食物,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嗯?”苏晚应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言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眼神有些恍惚,“如果这次还是不行,如果这药也只是暂时的,你会怎么办?”
苏晚的手猛地一僵。
这是他们这几天刻意回避的话题。陈默带来的药虽然暂时压制了肿瘤引起的颅内高压,让顾言的精神好转了不少,但医生之前的话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复发率极高,生存期是个玄学。
“没有如果。”苏晚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她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顾言,你看着我。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把你弄丢,又花了三天的时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如果你觉得命运还要跟你开玩笑,那我就跟命运开玩笑。瑞士那边我已经联系了,陈默也在帮我找美国的专家。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放手。”
顾言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那抹因为熬夜而泛起的青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宠溺。
“我就知道。”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苏晚紧握的拳头上,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粗糙的皮肤,“我的晚晚,从来都不是个会认输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晚晚,我不想再让你这么累了。这几天,我看着你在病床前忙前忙后,看着你为了我去求陈默,去查那些我看不懂的英文资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晚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想,我顾言何德何能。”顾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五年前,我为了所谓的‘不拖累’,把你推得远远的。我以为那是爱,是成全。可结果呢?我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把你伤得体无完肤。如果我真的就这样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对我的恨或者爱,孤零零地活着……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别说了……”苏晚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顾言,别说了。我求你,别再说走这个字。”
顾言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好,不说走。”他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我们就说以后。晚晚,那个‘云端图书馆’的项目,我想重新捡起来。”
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是你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所以才更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做想做的事。”顾言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那是苏晚曾经在设计图上见过的、属于建筑师的光芒,“那个项目,是我大学时的梦想。我想建一座悬浮在湖面上的图书馆,用全透明的玻璃和特殊的浮力结构,让人在里面看书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云端漫步。以前我觉得那是天方夜谭,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在……”
他握住苏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觉得它是真实的。只要是你帮我画出来的,只要是你陪我去做的,它就不是梦。”
苏晚看着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知道,顾言这是在向死而生。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个随时可能降临的结局。
“好。”她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只要你有力气,我就有笔。我们一起把它建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死气沉沉的白色空间,被苏晚带来的几盆绿萝和那束向日葵点缀得有了几分生机。顾言的身体状况虽然依旧脆弱,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但他拒绝再整天躺在床上。
他让苏晚把笔记本电脑架在床头的小桌板上,开始重新整理那些被他尘封了五年的设计手稿。
有时候,剧烈的头痛会突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进脑髓。每当这时,顾言就会停下手中的工作,脸色惨白地闭上眼,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冷汗浸透后背。
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大喊医生,而是学会了沉默地陪伴。她会递上一杯温水,或者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握着他的手,直到那阵风暴过去。
“晚晚。”有一次,头痛稍缓,顾言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正在给他削苹果的苏晚,“其实,五年前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苏晚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什么?”
“在我的旧画室里,那个最大的素描本夹层里。”顾言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那时候我以为我很快就会死,不敢告诉你。但我又不想让你忘了我,所以画了一幅画。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场景,你穿着那条蓝色的裙子,站在梧桐树下笑。”
苏晚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画室,她后来去过很多次。她在那里画了无数张顾言的画像,却从来没有想过,顾言也在那里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等出院了,我们回去拿,好不好?”顾言看着她,“我想看看,那时候的我,把你画得像不像。”
“一定很像。”苏晚哽咽着说,“因为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我。”
就在两人沉浸在难得的温情中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陈默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陌生女人。
“哟,这气氛不错啊。”陈默打趣道,随即正色介绍,“苏晚,顾言,这位是李律师。是我特意请来的,有些法律文件需要你们签一下。”
苏晚愣了一下:“法律文件?什么文件?”
李律师走上前,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顾先生,苏小姐。受陈默先生委托,也受顾言先生之前的口头委托,我来处理顾言先生的资产处置和遗嘱公证事宜。”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遗嘱?”苏晚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言,“你什么时候立过遗嘱?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建图书馆吗?你现在跟我提遗嘱是什么意思?”
顾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默,眼神凌厉:“陈默,你什么意思?”
陈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激动,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们现在不想听这些丧气话。但是,苏晚,顾言现在的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瑞士的药是自费,后续的康复、护理,还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处理,都需要大量的钱。顾言的公司虽然还在,但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快枯竭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的眼睛:“而且,顾言之前偷偷把名下的几处房产做了抵押,换了一笔钱。这笔钱,他原本是想留给你的。他说,万一他……万一他不在了,至少能保证你下半辈子的生活,让你能继续画画,不用为生计发愁。”
苏晚感觉一阵眩晕,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她一直以为,顾言这五年过得虽然辛苦,但至少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她没想到,他在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还在为她的未来铺路。
“我不需要!”苏晚红着眼吼道,“顾言,你把那些钱都收回来!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人!你要是敢立遗嘱把钱留给我然后自己跑了,我就把你从病床上拖出来,扔到大街上去!”
顾言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叹了口气,示意李律师先退出去。
“晚晚,过来。”他拍了拍床沿。
苏晚僵在原地,不肯动。
“听话。”顾言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晚咬着牙,一步步挪回床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顾言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晚,你听好。”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健康地活着,快乐地活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不希望我的离开会让你陷入绝境。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我的责任。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
“可是……”苏晚泣不成声,“可是我不想你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我只想你现在好起来。”
“我在考虑。”顾言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但我更在考虑我们的未来。晚晚,那个‘云端图书馆’的项目,启动资金我已经让陈默去联系了。那笔钱,不是我的遗产,是我们的启动资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晚抽噎着看着他。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弃那个项目。”顾言的眼神坚定如铁,“那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梦。如果我不在了,你要替我把它建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言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也梦想过。”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瘦得脱了相,脸色灰败,可他的灵魂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高大和强壮。
她终于明白,顾言并不是在安排后事,而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他在用他仅剩的生命力,去赌一个永恒。
“我答应你。”苏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顾言,我答应你。图书馆会建起来的,就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湖边。到时候,我会在那里放一张你的照片,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爱人的梦想。”
顾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满足。
“好。”他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那就这么说定了。陈默,让李律师进来吧。有些字,我得签。”
陈默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叫李律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照在那份厚厚的文件上。
那不仅仅是一份遗嘱,更是一份跨越生死的契约。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两个相爱的人,用最冷静也最深情的方式,向死神宣战。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顾言的身体随时可能垮掉,药物的副作用依然未知,未来的医疗费用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那份关于“云端图书馆”的梦想还在,他们就无所畏惧。
因为爱,是这世上唯一能战胜死亡的力量。
哪怕只是片刻的辉煌,也胜过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