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舒蹲在田埂上数第廿七株稻穗时,草帽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抽走。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卷着碎阳光扑在颈窝,他手一抖,刚捏起的稻穗落在泥里,抬头就撞进林溪笑弯的眼睛里。
“测土仪显示酸碱度正常,但少了种微量元素。”她把草帽扣回他头上,竹编边缘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我从县农科所申请了有机肥,下午就能到。”
望舒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方才捏稻穗沾的浆汁结成了薄痂。他看见林溪白衬衫口袋别着支钢笔,笔帽上沾着点金粉似的东西,忽然想起今早阿婆塞给他的那袋桂花糖——是林溪昨天帮阿婆修好了漏雨的屋顶,老人硬塞给她谢礼,她却偷偷放在了望舒家窗台。
“谢了。”他站起身时膝盖发响,林溪伸手想扶,指尖刚碰到他胳膊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转身往田垄那头走,“我去看看二婶家的稻苗,她昨天说有几株叶尖发黄。”
望舒望着她的背影,蓝布裤脚沾着的泥点随着脚步轻轻晃,像缀了串会动的星子。他弯腰捡起那株掉落的稻穗,忽然发现穗尖藏着只青绿色的蚂蚱,正蜷着腿啃稻壳。刚想伸手去捉,林溪却在那头喊他:“快来!这里有奇怪的脚印!”
脚印在湿润的田埂上陷得很深,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不像是村里任何一双胶鞋。林溪蹲下身掏出放大镜,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出浅影:“像是登山靴,而且不止一个人。”她忽然轻呼一声,镊子从泥土里夹出片银色的塑料碎片,“这是……无人机的残骸?”
望舒的心沉了沉。上周赶走开发商后,村主任被停职调查,但西装男撂下的那句“不会善罢甘休”还像根刺扎在心里。他摸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信号栏是空的——整座村子的信号都断了。
“去村委会看看基站。”林溪已经背起帆布包,望舒注意到她包侧别着把小巧的柴刀,是上次帮三叔公劈柴时落下的,他悄悄磨利了还她,她就一直带在身上。
往村委会走的路上要经过那片老樟树林,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织成晃动的光斑。林溪忽然停在棵最大的樟树下,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拆”字被人用石灰涂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片新刻的图案——两只交缠的稻穗,穗尖还刻着个小小的“溪”字。
望舒的脸腾地烧起来。那是他昨夜趁月色刻的,刻到一半被阿婆撞见,老人用烟杆敲着他的背笑:“刻个名字哪够?得让她知道你的心,就像稻子要扬花才能结果。”
“谁刻的?”林溪伸手抚摸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划过“溪”字时轻轻颤了颤。望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蝉鸣还响,刚要开口,林溪却忽然转身,撞进他怀里。
是风突然掀起了她的草帽,卷着往树林深处飞。他伸手去捞,却攥住了她被风吹起的衣角,布料下的温热隔着薄薄的棉麻传过来,像揣了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草帽落在远处的蕨类丛里,林溪的发丝被风揉得凌乱,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我……”望舒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林溪脖颈处露出的银链,吊坠是片稻穗形状的银饰,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去年他在县城旧货市场淘到的,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教他认的稻穗,随手送给了来村里调研的林溪。
“这吊坠……”他的声音有点哑,林溪抬手捂住项链,耳尖红得要滴血,“我找人重新打磨过,你看,穗粒更清楚了。”
风忽然停了,樟树叶不再沙沙响,只有远处稻田传来稻穗摩擦的轻响。望舒低头,看见林溪帆布鞋上沾着的草籽,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村里时,也是穿着这双鞋,在田埂上摔了跤,是他伸手把她拉起来的。那时她掌心的温度,和此刻他攥着的衣角一样烫。
“信号断了可能是基站被人动了手脚。”林溪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晚上我煮了红薯粥,你……要不要来吃?”
望舒的喉结动了动,刚想说“好”,却听见樟树林外传来引擎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辆陌生的皮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装着个黑箱子,几个戴鸭舌帽的人正往基站的方向走。
林溪的手悄悄握住了包侧的柴刀,望舒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阳光穿过樟树叶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件金闪闪的铠甲。
“先去看看情况。”他低声说,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溪攥着柴刀的手松开了,转而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角。
风吹过稻田,稻浪翻涌着往远处去,穗尖相撞的沙沙声里,藏着比桂花糖更甜的东西,正在悄悄发潮、生根,等着某个合适的夜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