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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都是酒惹的祸

笼狱之鸟

院里的鸡被摔门声惊得扑腾翅膀时,李佑才正趴在炕桌上啃干馍。他听见爹的吼声从堂屋滚过来,嚼馍的动作顿了顿,眼睛却没离开窗台上那只缺腿的铁皮青蛙。

“妈,你看我干啥?”他瞥见李喜梅瞪过来的眼神,把最后一口馍渣塞进嘴里,“爸又不是冲我来的。”

堂屋里的响动更凶了,罗爱南的骂声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李喜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窜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眼下的淤青忽明忽暗。前儿个罗爱南醉后要拆东墙的砖,是她死死抱住才没让塌了半边屋。

“你就不能劝劝你爸?”李喜梅的声音像被烟熏过,哑得厉害。

李佑才翻了个白眼,从炕席底下摸出颗弹珠:“劝啥?他喝醉了连自己都不认。再说了,妈你最厉害了,你不会打他呀?”

这话他说过无数遍。上次罗爱南把招娣的书包扔进茅坑,招娣蹲在墙根哭,他就在旁边拍着手说“妈你打他呀”;前晚罗爱南揪着李喜梅的头发往门框上撞,他缩在门后啃苹果,含混不清地重复“妈你咋不还手”。

李喜梅的手攥紧了锅铲,木柄上的毛刺扎进掌心。她见过隔壁王婶抓着擀面杖追得王叔满村跑,可她不能。罗爱南说过,女人动手就是反了天,要被族里的人扒了衣裳游街的。

“姐呢?”李佑才突然想起什么,弹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话音刚落,招娣就从柴房钻了出来,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血痂结得发黑。她怀里抱着捆干柴,看见李佑才时往旁边躲了躲——昨儿个她藏在枕头下的半块糖,就是被弟弟翻出来喂了狗。

“让你去给你爸倒酒,磨磨蹭蹭等死呢?”罗爱南不知啥时站在了门口,酒气裹着寒气扑进来,冻得招娣一哆嗦。

招娣刚挪步,手腕就被攥住了。罗爱南的手指像铁钳,捏得她骨头咯吱响:“赔钱货,知道你弟为啥瘦吗?就是被你这丧门星克的!”

“爸,我不瘦!”李佑才突然喊起来,从炕上蹦下来,“我比狗蛋还高半头呢!”

罗爱南愣了愣,竟真的松了手,转而拍了拍李佑才的背:“还是我儿有出息。等开春了,爸给你买新书包,比学堂里所有娃的都好。”

李佑才立刻笑成朵花,凑到罗爱南跟前:“那爸别再骂妈了,妈做的鸡蛋羹最好吃。”

“你妈?”罗爱南嗤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个疙瘩,“她也就这点用处了。”

李喜梅端着刚蒸好的鸡蛋羹出来时,正撞见这幕。罗爱南正给李佑才擦嘴角的蛋黄,脸上堆着她从没见过的软和。而招娣缩在灶台边,用冻裂的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泥,嘴里那个豁口还在隐隐作痛。

李佑才瞥见鸡蛋羹,伸手就要去够:“妈你看,我说了爸不会骂我的。”他得意地瞟了招娣一眼,仿佛这是件天大的功劳。

李喜梅把碗往李佑才面前推了推,转身去拾掇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时,她没吭声,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着招娣空荡荡的牙床,像个黑洞,吞掉了屋里所有的热气。

光从窗棂钻进来,照亮地上的红薯和碎玻璃。李喜梅突然抓起墙角的笤帚,一下下扫着满地狼藉,笤帚柄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替谁哭。

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窗纸,罗爱南蜷在灶台边,胃里的烧灼感像团火。他摸了摸空酒瓶,手指在瓶口的豁口上划了道血痕,这才惊觉屋里静得可怕。

炕上传来李喜梅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他眯着眼望去,昏暗中女人正给招娣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白天那幕突然撞进脑子里——招娣捂着脸跌在地上,那颗带血的小牙落在青砖上,像粒被踩烂的红果。

他猛地坐起身,膝盖磕在灶台上,疼得龇牙咧嘴。灶台上还摆着李喜梅中午蒸的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可她总说自己爱吃这个,把软和的留给佑才和他。

“水……”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打了个转。

李喜梅闻声披衣坐起,摸黑往搪瓷缸里倒了水,递过来时手微微发颤。他接过缸子,指尖触到她手腕上的淤青,那是前儿个他醉后掐出来的。

“招娣……”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牙还疼不?”

黑暗里没传来声音,只有招娣细微的呼吸声,比猫崽子还轻。他想起这丫头自小就不爱说话,挨了打也只会往柴房钻,抱着那只缺腿的旧布娃娃啃衣角。去年秋收,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往家走,摔在沟里蹭破了膝盖,回来只说是被石头绊了。

“我……”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水洒出来溅在手上,凉得刺骨,“我明儿去镇上给她买糖球,买最甜的那种。”

李喜梅没接话,转身往炕里挪了挪,给招娣让出更大的地方。他看见她往招娣枕头底下塞了个东西,借着月光才看清是颗用红绳系着的乳牙——不是招娣掉的那颗,是去年佑才换下来的,她一直收在樟木箱里。

“我不是人……”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闷响,“我不该打娃,更不该……”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他想起自己每次喝醉就骂李喜梅生不出儿子,可当初她怀招娣时,他明明摸着她的肚子笑了半宿,说不管男女都是他的种。是从啥时候开始变的?是族里叔伯戳着他脊梁骨说“罗家要断根”,还是喝多了听人胡吣“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

灶膛里的火星子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他听见李喜梅在哼小时候哄娃的调子,不成调门,却像根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他想起刚娶她那年,她梳着两条大辫子,在河边洗衣裳,阳光落在她发梢上,亮得晃眼。

“喜梅,”他凑过去,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开春……开春我去镇上找活干,给招娣扯块花布做新衣裳,跟佑才的一样好。”

黑暗里传来女人压抑的抽泣声,接着是招娣迷迷糊糊的呓语:“妈,馍……给爸留个……”

罗爱南把脸埋进膝盖,指缝里漏出呜咽声。窗外的虫鸣渐起,他却觉得这屋子比寒冬腊月还冷,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他知道明早太阳升起时,他或许又会忘了此刻的悔,可现在这蚀骨的难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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