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第一次在作文本上写下“武汉大学”四个字时，刚上三年级。那天老师问长大想考哪所大学，前排男生喊“清华”，后座女生接“北大”，她捏着铅笔头，忽然想起暑假在县城书店瞥到的画册——樱花簌簌落在青瓦上，标题印着“珞珈山”。
那篇作文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墙，红笔圈出的“武汉大学”像颗发亮的星。她每天路过都要多看两眼，放学帮母亲喂猪时，嘴里还念叨着“珞珈山”，母亲挥着泔水瓢笑：“女娃家认几个字就行，还想攀高枝？”她没作声，偷偷把画册里撕下来的樱花图片夹进语文书。
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些梦想从生根起，就要被按在泥里反复碾轧。
升到初中，班里转来个县城的女生，说她表姐在华中师范读书，将来能当老师。招娣在笔记本上把“武汉大学”划掉，改成“华中师范”。那天弟弟把她的笔记本撕了叠纸飞机，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当老师有啥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你弟攒学费。”她蹲在地上捡纸片，樱花图片早被弟弟踩进泥里，糊成一团看不清的粉。
初二的家长会，班主任当着全班家长夸她有潜力，说努努力能冲重点。母亲从教室出来，扯着她的胳膊往家走：“你三姨说咸阳师范挺好，离家近，毕业还能回镇上教书。”招娣挣开手：“我想考武汉的大学。”母亲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武汉？你知道武汉离这儿多远吗？家里谁管你弟？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巷口的邻居听见动静围过来，二婶叉着腰笑：“招娣这娃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家啥条件。”三叔蹲在石碾子上附和：“就是，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咸阳师范够她念了，将来嫁个本分人家，不比跑那么远强？”
那天晚上，招娣把写着“华中师范”的纸团扔进灶膛。火焰舔上来时，她忽然想起三年级那个傍晚，自己对着作文本里的“武汉大学”偷偷许愿，说将来要带着樱花回来给母亲看。可现在，连“华中师范”都成了奢望。
初三填升学意向，她在“目标大学”一栏写了“咸阳师范”。笔尖划过纸面时，像在心上划了道口子。同桌凑过来看：“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武汉吗？”她低头用橡皮擦掉墨迹，纸页被蹭出个毛边：“太远了，家里不放心。”
放学路上，她看见小学的教学楼，后墙的作文栏早就换了新的内容。风卷着落叶掠过操场，她忽然想起三年级的自己，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踩着夕阳往家走，书包里装着那页樱花图片，心里装着整个珞珈山的春天。而现在，那个春天早就被母亲的巴掌、父亲的烟袋、邻居的哄笑揉碎了，碎成咸阳城上空灰蒙蒙的天，连一丝樱花的影子都映不出来。
“招娣，招娣，就是要招个弟弟来。”母亲总这么说。原来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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