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日子像是泡在井水里的粗布,慢悠悠地洇着时光的痕迹。李褒的肥料店就开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青砖搭的柜台被经年累月的化肥袋子蹭得发亮,墙角堆着的空编织袋里,总藏着李佑才玩腻的玻璃弹珠。
李招娣去送账本时,常要穿过晒满玉米的打谷场。婶子们坐在小马扎上剥棉花,见了她就扬着嗓子喊:“招娣又给你奶奶跑腿啊?这丫头,真是个利索的!”话里的热络裹着层看不见的薄冰,她知道,要是换成弟弟佑才,她们准会往他兜里塞把炒花生。
李军的摩托车每次进村子,引擎声能惊动半条街的狗。他穿着锃亮的黑皮鞋踩过泥地,鞋跟沾着的黄泥巴蹭在店门口的石板上,像给干净的院子点了几个墨点。李褒总拉着他往里屋钻,门帘一放,就把外面的日头和闲言碎语全隔在了外头。有回招娣去送水,听见里面说“村西头那片地要是能用咱们的肥……”,她刚把水缸盖好,就被奶奶推着往外走:“去去去,给你妈说晚上别等我吃饭,我跟李老板去邻村看个好东西。”
后来修路的消息传下来,村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揣着烟去找李褒,说拆迁款下来可得请喝酒,李褒那时笑得满脸褶子,拍着胸脯应承:“没问题!到时候给佑才买台电脑,让他在城里念书也能跟上趟!”招娣蹲在灶台后烧火,听着母亲李喜梅在灶前叹:“但愿能顺顺当当的,别出啥岔子。”
李招娣放学回来,常看见母亲坐在小马扎上,对着盆里的毛豆发呆。出租屋太小,一张双层床占去大半空间,上铺是招娣的铺盖,下铺归弟弟佑才,李喜梅自己就蜷在靠墙的折叠床上。墙角的纸箱里塞满了佑才的课本和球鞋,招娣的书只能摞在床底下,上面压着母亲腌咸菜的坛子。
李军来过出租屋两回。第一次是冬天,他裹着件黑色羽绒服,鞋上的雪化在水泥地上,晕出几个深色的圈。李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进门就喊:“喜梅,你看李老板给佑才带的进口巧克力!”李军的目光扫过屋里,在招娣低头写作业的小凳上停了停,没说话,只递给李喜梅一个红封,说是“生意分红,先给孩子添点衣裳”。
第二次来是开春,李军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跟李褒低声说:“那边催得紧,拆迁款到账得先周转。”李喜梅正在择菜,听见“拆迁款”三个字,手里的菠菜叶掉在地上。李褒拍着她的肩:“放心,等这波过去了,给佑才在城里买套房,让他稳稳当当念高中。”招娣蹲在地上捡菠菜叶,看见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指节泛白。
催债的电话是打到李喜梅手机上的。那天招娣刚放学,就听见屋里传来掀翻凳子的声响。冲进去时,母亲正抓着手机发抖,屏幕亮着,通话还没挂,那头的吼声像炸雷:“李褒欠的十五万,今天不还就去学校找她孙子!”李喜梅腿一软,撞在叠着的行李箱上,箱子“哐当”倒了,里面的旧衣服滚出来,露出招娣藏在最底下的录取通知书一角。
李褒是第二天被人搀回来的,半边脸肿着,棉衣上沾着泥。他瘫坐在折叠床上,说拆迁款全还了债,还差十五万,李军早跑没影了。李喜梅没哭没骂,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床沿,闷响在逼仄的屋里荡开,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招娣给母亲敷热毛巾时,手背总被她无意识地甩开。出租屋的墙不隔音,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下收废品的铃铛声,都往屋里钻。李喜梅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养你有啥用?供你念到高中就够了,还想上大学?是想把这个家榨干吗?”
招娣捏着毛巾的手一松,热水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知道,这些话堵在母亲心里很久了——弟弟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母亲总说“等佑才出息了,全家都能沾光”。
三天后,招娣在作业本背面写下那句话。出租屋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走到母亲床边,手心里的纸条被汗浸得发潮,递过去时,指尖都在抖。
李喜梅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渍。纸条落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行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却像根细刺,扎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还可以上大学吗”。
窗外的垃圾桶被野猫打翻了,发出哗啦的声响。招娣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后巷的脚步声还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