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杨博文回到家时,门廊的灯还亮着。
他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杨景辰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
“我昨晚让你在外面跪着,你上哪鬼混去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想说他没有鬼混。他想说他发烧了,晕倒了,浑身发软地被人扶进房间,连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都不清楚。他想说,爸爸,我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能不能……试着对我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话到嘴边,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着,没有辩解。
杨景辰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啧,忘了你不会说话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无疑是往杨博文伤口上撒盐。
杨博文没抬头。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杨景辰皱着眉转身走开,等客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往自己房间走。
白玥的死,成了杨博文心里一道始终迈不过去的坎。
白玥死后,他变得沉默寡言,话越来越少,从小学到初中三年,几乎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以前白玥还在时,会教他如何和同学相处,鼓励他多交朋友、多开口说话。可现在,那个会教他的人不在了。
妈妈,你在就好了。
你在,就不会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了。
妈妈,我好想你。
眼眶热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面色还有些苍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看起来确实不太精神。他移开视线,不再看。
今天杨景辰给他请了假。不用去学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白皑皑一片,空气清冷,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小径,绕过那片落了雪的花坛。
然后他听见一声大喊。
“左奇函!吃我一球!”
他下意识抬头。
一个雪球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额头。
力道不小。他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脚底在雪地里打了个滑,险些栽下去。脑门被砸得生疼,眼前都花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
肇事者慌慌张张跑过来,满脸愧疚,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往哪儿放。杨博文摇摇头,稳住身形,拍掉肩上的雪渣。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左奇函。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身上沾着雪,手里还团着半个没扔出去的雪球。他看见杨博文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来,含着笑意。
“好巧。”
杨博文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张桂源看看左奇函,又看看杨博文,一脸狐疑:“你俩认识?”
“嗯呢,”左奇函收回视线,语气散漫,“昨天……哦不,今早刚认识。”
张桂源给了他一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转而看向杨博文,热情地自我介绍,又问他的名字。
杨博文攥紧衣角,没有说话。
他不习惯。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注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
左奇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把勾过张桂源的脖子,把人往旁边拽:“你干脆查人家户口得了。”
“你也没给我查的机会啊。”
“滚滚滚,你快去接函瑞吧,别贫嘴了。”
张桂源看了眼时间,顿时如梦初醒:“哎对!我弟今天放学!”他匆匆拿起手机,边走边回头冲杨博文挥了挥手,“刚才真对不起啊!改天请你吃饭!”
杨博文没来得及回应,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他悄悄松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啊?小朋友。”
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左奇函大了杨博文四岁,这声小朋友听的杨博文耳尖发热。
他比杨博文高不少,此刻微微侧着头看他,眼角那颗小痣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小朋友,哥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拉过左奇函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左奇函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他的指尖划过那片皮肤,认真写下三个字。
杨博文。
左奇函低着头,安静地等他写完。然后他一字一顿念出来:
“杨、博、文。”
“博文。”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奔奔。”
杨博文猛地抬起头。
这个称呼……
他直直地看着左奇函,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潮意。
左奇函被他看得愣住了。
他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称呼,会换来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好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不擅长哄人,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把张桂源那个恋弟脑抓回来救场。
可惜张桂源已经奔着他弟去了。
“怎么了?”左奇函敛起笑意,声音放轻。
杨博文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奇函没再追问。
他忽然不想问了。不管是不愿说,还是说不出口,都不是他应该强行撬开的。
他想,如果他真的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那更不应该被逼着重新翻出来。
他会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安静的小孩这么上心。明明才认识,明明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但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眼角,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他们上辈子就认识。
亦或许他们上辈子有什么未了却的缘吧。
“要不要坐坐?”他问。
杨博文本想摇头。但转念一想,回去也没什么事做。那个冷冰冰的房子,空荡荡的房间,还不如待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
秋千不大,两个人坐上去刚好。
左奇函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晃着秋千,看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风很轻。空气里有极淡的茉莉花香,若有似无,和另一缕清冽的白兰地气息交缠在一起,意外地契合。
左奇函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记住了。小 茉 莉 。
“你在哪儿上学?”
杨博文垂着眼,在他掌心慢慢写下学校名字。
左奇函看完,忍不住扬了扬眉。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太奇妙了。
“你和刚才那个哥哥的弟弟一个学校。”他说,“他弟弟叫张函瑞。有印象吗?”
杨博文点点头。
张函瑞是他班的班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太阳。杨博文很少主动和人说话,但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觉得暖一点。
“好巧。”左奇函说。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杨博文,很自然地说:
“交个朋友吧。我叫左奇函。”
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
还有人愿意和自己交朋友。
他慢慢抬起眼,对上左奇函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
他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不开心可以来找我,”左奇函抬手,往不远处的方向指了指,“我家就在那边。”
杨博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独栋的白色别墅,离他家隔了两条小径,近得不可思议。
“有手机吗?”
杨博文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出门时只想着散心,什么都没带。
左奇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他起身走到路边那棵老树下,摘了一片还挂在枝头的枯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脉络清晰。他又弯腰捡了块边缘锋利的小石子,在叶面上认真刻下一串数字。
他把叶子递过来。
“外面冷,”他说,“回去联系。”
杨博文接过来,低头看着叶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他攥得很紧。
他抬起头,对左奇函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左奇函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下次见,小朋友。”
杨博文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那片叶子小心收进衣兜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还在看他。
01.
“哥!”
张函瑞远远看见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挥了挥手。
张桂源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处理什么事。听见这声喊,他抬起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三两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把张函瑞背上的书包摘下来,挂到自己肩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张桂源问。
“值日。”张函瑞跟在他身侧,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今天我们班主任在班上提到你了。”
张桂源偏过头,有点意外:“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嗯嗯,”张函瑞点头,“因为班里有谈恋爱的嘛,班主任就拿你和奇函哥举例子,说你们高中三年学习好长得帅,也没见谈恋爱。叫我们珍惜高中时光,少做跟学习无关的事。”
他说完,顿了顿,悄悄瞄了张桂源一眼。
“哥,你真没谈过恋爱吗?”
张桂源脚步没停,唇角却微微勾起来:“想知道啊?”
“嗯!”张函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桂源忽然迈开腿,大步往前跑。
“追上我就告诉你。”
“张桂源你怎么比小孩子还幼稚!”张函瑞愣了一秒,立刻追上去。
他跑得快,张桂源也不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行道,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张桂源在前头边跑边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也不跑远,就吊着他两三步的距离。
张函瑞快追上时,张桂源忽然放慢了脚步。
张函瑞没刹住车,眼看就要撞上去,张桂源却在这时转过身,一把揽住他的腰,顺势抱起他转了个圈。
“啊啊啊!张桂源!”
耳边是风,是少年爽朗的笑声,是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
“再叫我大名就给你扔下去。”
张函瑞条件反射地搂紧他的脖子,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错了哥哥。”
张桂源满意了,正要把他放下来,却发觉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不要。”张函瑞把头埋在他颈侧,声音里带了点耍赖的软意,“我今天刚跑完一千五,好累的……你背我。”
张桂源挑眉:“求我。”
张函瑞把脸侧过来一点,贴着他耳畔,拖长了尾音:“求你了,哥哥——”
张桂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最受不了这个。
“下来,”他把人放回地上,然后背过身,微微蹲低,“我背你。”
张函瑞立刻趴上去,两条胳膊松松地环着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张桂源背着他慢慢往前走。书包在两人身侧轻轻晃荡。
走出一段,张函瑞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哥,你到底谈没谈过恋爱?”
“没有。”
“你发誓。”
张桂源偏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
“好,我发誓,”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张函瑞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进张桂源的颈窝,轻轻闭上眼睛。
晚风很轻。天边有橘红色的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桂源感觉到肩头逐渐均匀的呼吸,放轻了脚步。
他没问张函瑞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说张函瑞抱他抱得比平时紧。
他只是稳稳地、慢慢地走着,让背上的人睡得再安稳一些。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
这条路还很长。
他不着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