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张函瑞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向坐在对面的杨博文，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博文，和左家联姻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杨博文盯着杯中缓缓旋转的茉莉花瓣，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太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坐在一旁的王橹杰叹了口气：“万一他以后也恢复不了记忆呢？”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万一左奇函永远都记不起从前那个喜欢你的少年呢？

杨博文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想走一步看一步。他...以前对我很好的。”

“可那是之前的他，”张函瑞的语气难得有些急，“现在呢？”

现在呢？

这三个字像冰锥，轻轻敲在杨博文心上。

现在他对他，就像一个疏离到不行的合作伙伴。

杨博文忽然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函瑞，上个月，我和他睡了。”

张函瑞和王橹杰同时愣住了。

咖啡馆角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眼底的冷漠，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说，失忆...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

他像是问张函瑞，又像是在问自己：“可他之前，对我很温柔的。”

王橹杰看着好友眼里的恍惚，心里发酸，忍不住接了话：“你也说了，是从前。”

张函瑞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很轻：“博文，往事已不可追。”

杨博文却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张函瑞：“函瑞，这么多年，你忘掉张桂源了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想听实话。”

张函瑞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名字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心锁，转动时带起一片生锈的疼痛。他眼底瞬间流露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与难过，睫毛颤了颤，像是没料到杨博文会在这时，用这种方式，提起张桂源。

当年他们那段轰轰烈烈又惨淡收场的恋爱，杨博文和王橹杰都看在眼里。分手那天，张函瑞抱着他们哭得几乎脱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从那以后，张桂源这三个字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谁也不再提起。

“我哥他...”张函瑞下意识用旧称呼，声音涩住了。

杨博文却不容他逃避：“分开后，你真的和从前一样，只把他当哥哥了吗？”

“我...”张函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酸胀得难受。

怎么可能只是哥哥？怎么可能退回哥哥的位置？

王橹杰眼看气氛越来越沉重，赶紧插嘴：“诶呦不是我说，你们两个都受过情伤的人，就别再互戳对方痛处了。”

“越聊那些陈年旧事，就越难过，不是吗？”

是啊。

可他们忘不掉。

那些甜蜜的、心痛的、滚烫的、冰冷的过往，早就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血肉里。时间没有让它们消失，只是让它们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平时感觉不到，但稍一触碰，就是绵密的疼。

分开了怎么办，我好想你。

那些没说出口的和午夜梦回时压在心口的话，最后留下的，不过是一颗被反复刺穿、又勉强拼凑起来那个依旧血淋淋的真心。

王橹杰看看左边失神的杨博文，又看看右边眼眶微红的张函瑞，心里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别想这么多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快看，外面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覆盖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

王橹杰回过头，朝两人笑了笑：“要去看看吗？初雪呢。”

杨博文和张函瑞同时看向窗外，又慢慢转回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那双曾为不同人流过泪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相似的复杂情绪，有未愈的伤，有无解的结，也有对彼此处境的懂得和心疼。沉默了几秒，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王橹杰松了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两个祖宗，走吧。”

三人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纯白，仿佛能将所有旧日的痕迹暂时掩埋。

杨博文看着外面的大雪，脑子里回想起了一些并不算美好的回忆——妈妈在雪天永远离开了自己，左奇函和杨博文又是在雪天相遇。

01.

白玥和杨景辰，始于一场商业联姻。

很少有人知道，白玥从高中就喜欢杨景辰。高二开学那天，转学生杨景辰穿着一身干净校服走进教室，只一眼，她就动了心。

她是被宠大的女孩，家境优渥、性格明亮，喜欢什么从来不用犹豫。可偏偏在杨景辰这里，她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她追着他跑了一整个高二，送水、送笔记、等他下课，能做的都做了。可杨景辰始终冷淡，直到有一天，他皱着眉对她说：“你能不能别再黏着我了，很烦知不知道。”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她的勇气。她不再纠缠，毕业后各奔东西。

二十六岁那年，家里安排联姻。对象竟然是杨景辰。

她心里是有点欢喜的。毕竟，他是她青春里唯一真正心动的人。

杨景辰没有反对，平静地接受了安排。领证、办婚礼，一切顺畅得不像话。他甚至对她很好，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就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相爱而结婚的普通夫妻。

白玥又一次心动了。她甚至开始相信，或许这就是缘分。

直到一次易感期，杨景辰永久标记了她。没有做措施。

她没有抗拒。她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新的开始，甚至偷偷期待这是他想真正接纳她的信号。

几天后，她开始频繁呕吐。检查结果出来，她怀孕了。

她愣在医院走廊，手微微发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父母。父母温声安慰：“别怕，生下来，我们帮你带。”

她挂掉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她还有家。

她也慢慢生出一点隐秘的欣喜，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成了真。

双方老人都盼着孩子，杨景辰在她孕期依旧温柔照顾。她渐渐放下心来，以为日子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

她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02.

杨博文出生后的那段日子，仿佛是偷来的一段时光。白玥坐月子期间，杨景辰表现得很是安分，甚至称得上体贴。

孩子的名字是两人一起商量的，最终定下“博文”二字。白玥抱着怀里软软小小的儿子，看着身旁偶尔会俯身逗弄孩子的杨景辰，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悄悄燃了起来。杨景辰看起来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会用手指轻轻碰触博文的脸蛋，看着他露出难得温和的笑意。白玥在一旁静静看着，常常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沉溺在这份看似圆满的安稳里，几乎要相信岁月真的可以一直这样静好下去。

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在杨博文一岁生日后彻底粉碎。杨家的生意突然遭遇危机，资金链断裂，重压之下，杨景辰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每晚带着酒气和戾气回家，将在外积攒的所有挫败与怒火，尽数倾泻到白玥身上。

白玥不是没有反抗过。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曾驱使她冲进厨房抓起刀，想要结束这场噩梦。但她的挣扎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毒打。刀被杨景辰轻易夺走，冰冷的刀刃反而架上了她的脖颈。他一下下地用刀面轻拍她的皮肤，语气森然地威胁：“要是敢让你父母知道，我就杀了你。”白玥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只能机械地点头，所有的勇气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最初，她还会哭，会感到彻骨的痛苦和绝望。但后来，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换不来清醒，也换不来解脱，只会让一切更加难熬。

后来，每当察觉到杨景辰情绪不对，白玥就会提前把小小的杨博文送到父母家。她总是努力挤出笑容，对父母谎称是想和杨景辰过一下二人世界。白玥的父母自然是高兴的，他们爱白玥，也无比疼爱这个外孙，总是欢欢喜喜地把孩子接过去，悉心照料。

在那段昏暗无光的日子里，唯有想到父母将博文照顾得很好，成了白玥心中唯一一点微弱的慰藉。

03.

白玥用尽全部力气去爱杨博文。无论家里如何混乱不堪，她始终将孩子护在一片看似完整的天地里，不让那些不堪的碎片溅落到他身上。

在杨博文面前，她和杨景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演。那些温馨的餐桌对话，出门时克制的道别，甚至偶尔刻意展现的轻松笑容，都是白玥苦苦哀求杨景辰配合演出的戏码。她跪在地上求他，眼泪无声地流：“至少在孩子面前......别让他看出来。让他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孩子，行吗？”

所以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在推开杨博文房门前扬起温柔的微笑。她一遍遍告诉儿子，爸爸妈妈都很爱他，我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而小小的杨博文相信了。他看着母亲温暖的笑脸，看着父亲偶尔的配合，从未怀疑过这个家的完整性。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世界上被爱包裹的孩子。

只有白玥自己知道，每一个看似幸福的瞬间，背后都是她咬紧牙关的支撑。她亲手为儿子编织了一个温暖的谎言，宁愿自己活在冰冷真相里，也要让杨博文活在充满爱的假象中。

04.

杨博文九岁那年，命运仿佛一夜之间彻底倾覆。白玥的父母突遭车祸，生死未卜。几乎同时，再也承受不住折磨的白玥终于向杨景辰提出离婚。

结果可想而知。诉求无果，换来的又是一顿毒打。

杨景辰摔门而去后，家里静得可怕。白玥一步步走上顶楼，站在边缘，雪还在下，寒风中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会消散。她身上穿着十七岁初遇杨景辰时那件白裙，裙摆被风吹得不停摇曳。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妈妈！我买了你最爱的南瓜！”

是杨博文。他刚刚在楼下逗了会儿猫，丝毫不知道几分钟前家里发生的一切。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楼顶的母亲。

他也看到了她红肿含泪的眼睛、青紫交错的手臂，以及正在流血的手腕。

他愣住了，从没想过温柔的母亲会伤害自己。

他努力朝她挥手，挤出笑容喊道：“妈妈！我买了南瓜，我们晚上煮粥喝好不好？”

白玥低下头，与儿子对视。她看到他努力扬起的嘴角、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那一刻，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复杂极了，里面有挣扎，有不舍，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犹豫了。

她舍不得这个她用心呵护了九年的孩子。

杨博文心跳得厉害，母亲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大声喊：“妈妈！”

几秒寂静的对视后，白玥忽然移开目光，纵身一跃。

杨博文想冲过去，却根本来不及。

她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从高空急速坠落。地面上的雪被血染成了一滩红色，鲜血溅到了杨博文脸上，温热而刺目。

周围瞬间嘈杂起来，路人的惊叫、议论、匆忙拨打急救电话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一切在杨博文耳里都模糊不清。他僵在原地，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见她白色的裙子渐渐被血染红，那么刺眼。

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他才猛地回过神。医护人员迅速将白玥抬上车带走。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楼，双腿发软地冲进房间，用颤抖的手拨通了杨景辰的电话。

电话通了，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杨景辰在那边不耐烦地“喂”了几声，正要开骂，却隐约听到了电话这头传来的、还未远去的警鸣声。

他顿了顿，突然有些慌，立刻挂断了电话。

只剩杨博文握着听筒，站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博文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的目光茫然扫过桌面，停在了两张留下的纸上。

他颤抖着手拿起第一张。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妈妈知道阿文也不舍，可是宝贝，这是对的选择。妈妈永远爱你。」

短短两行字，他反复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想象着母亲写下这些话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有多痛，又有多决绝。

接着他看向第二张纸，上面的字迹显得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彻底的淡漠：「杨景辰，我从不欠你什么，我们两清了。」

这一刻，杨博文终于明白了。他想起父亲偶尔的温和，想起他偶尔抱起自己时的笑容，想起这个家曾经表面上的平静，所有这一切，原来都是假的。

他仿佛能透过这两张薄薄的纸，看到母亲这些年来默默承受的一切。她直到最后都在保护他，用最温柔的话和他告别，却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那个人：我不再忍受了。

杨博文攥紧了这两张纸，将它们贴在胸口。他缩在角落，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从来不曾真正爱过他们。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低低的啜泣声。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选择，也永远地失去了她。

05.

白玥死后，杨景辰开始照顾杨博文。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一直在抗拒他的靠近。

杨景辰对杨博文异常严厉，几乎没有寻常父亲对儿子的疼爱。每当杨博文的行为稍不如他意，他就会罚孩子跪在门外反思。

杨博文十六岁那年，一个冬天的傍晚，他第一次晚归，却只是因为雪下得太大，路不好走。

杨景辰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问。见到杨博文的瞬间，他便劈头盖脸地骂起来，说他在外面学坏了、说他开始不着家。可这明明是杨博文第一次没有准时回家。

杨博文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而自己的父亲，却从来不会爱他。

杨景辰不顾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毫不犹豫地把杨博文推出了家门。

左奇函原本撑着伞去找朋友玩，却在路过杨家时，一眼瞥见了雪地里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谁这么傻，大雪天跪在外面？”他心里嘀咕着，脚步却不自觉地转向那个方向。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那人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的睫毛上沾着冰晶，整张脸冻得通红，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却依然跪得一动不动。那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卫衣。

左奇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那个身影突然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上前一把接住了对方。

“喂？你怎么了？”左奇函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却发现他浑身滚烫。

“不会吧......这就晕了？”左奇函有些无措，但还是弯下腰，把男孩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把杨博文背回了自己家。左母看到儿子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孩，有些惊讶，左奇函从不随便带人回家。

“妈，张医生在吗？”左奇函急匆匆地问。

“不在，怎么了？”

“他晕倒了。”左奇函示意了一下背上的杨博文。

左母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哪个朋友？我怎么从没见过？”

“不算朋友，”左奇函老实回答，“我看他晕在雪地里，就带回来了。”

左母笑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好心。”

“哪有，我平时也很好心的好吗。”左奇函一边说着，一边把杨博文背进自己的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伸手试了试杨博文的额头，烫得吓人。左奇函连忙叫来家庭医生，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床上那个素不相识却莫名让他放心不下的男孩。

06.

第二天清晨，杨博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高烧刚退，浑身无力，连起身都显得格外艰难。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走了进来，他五官精致，单眼皮下透着一丝疏离和冷淡。

“你终于醒了啊。”左奇函开口说道。

杨博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戒备。当左奇函在他床边坐下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挪了挪。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这么怕我干嘛？”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杨博文额头的温度，确认退烧后才收回手：“昨天可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冻死在大街上了。”

杨博文这才稍稍放松了警惕，用手语比了个“谢谢”，随即慌忙起身想要离开。

左奇函张了张嘴，最终却临时改口：“我叫左奇函，交个朋友吧很高兴认识你。”

杨博文在离开卧室前，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自我介绍。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向外走去。

未完待续——

初眠噫_5.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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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