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安宁去太后宫里请安。太后留着她说了会儿话,话题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绕着子嗣打转。
她听着应着,嘴角挂着那个笑。从太后宫里出来,雪又开始下了,苏木撑开伞,看她走得比来时慢,每一步都像在数着什么。
司马玉龙来到凤宁宫时,她已经换了寝衣,坐在灯下翻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她站起来,没等他关门走近,就在他面前跪下去。他站住了。
“请国主纳妃。”她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为江山社稷着想。”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爆一下,噼里啪啦的。
他僵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跪得笔直,头发散在肩上,寝衣是素白的,衬着地砖的青灰色,像是雪地里跪着的一尊瓷像。“安宁,先起来再说。”他说了一声。她没动。
“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
“国主不允,臣妾便长跪不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晃了晃,勉强稳住。“既然你愿意跪,那便跪着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安宁跪在那里,望着门被关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一团。她并没有因为司马玉龙离开就起来。
苏木推门进来,见主子跪着,走过去蹲下身来:“娘娘,地上凉。”
“你出去。”
“娘娘——”
“出去!”
苏木站起来,退到门边,站着没动。
晚膳摆上来,李安宁还跪着。苏木将食盒提进来,又提出去。提进来又提出去。
第三次的时候,食盒原样放在桌上,盖子都没揭。天彻底黑了,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惨叫不断。苏木站在门边,望着那道跪着的身影,望着她越来越弯的背,望着她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泛白。
李安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木了。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缓过去,不假思索就往外走。
苏木她看着李安宁走到门口,又站住。看着她转过身,在屋里又走了几步。觉着她家主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飞不出去,又停不下来。她大气不敢喘,“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李安宁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推开门,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雪花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得刺骨,砸得生疼。她没停,走下台阶,踩进雪地里。
苏木跟在后面追,她撑开伞,可惜风太大,根本就撑不住。“娘娘,回去吧,这么大的雪——”
李安宁没回头。她沿着廊下走,走过凤宁宫的石径,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走过那道长长的夹道。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发顶,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来不及系紧的披风上。苏木跟在后面,伞被风掀翻了,她索性收起,就那么跟着。
紫宸殿。帝王寝殿的匾额悬在头顶,被雪照着,泛着冷光。李安宁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撩开披风跪下去。咚的一声,她的膝盖重重磕在石板的雪面上。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苏木来到李安宁跟前,什么也顾不上,伸手去拉李安宁的袖子。拉了一下没拉动。再拉,李安宁将手抽了回去。
“娘娘,您不能跪。”苏木见拉不动,也跪在她身侧,“您身子弱,这雪地里跪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苏木的手僵在半空,“娘娘,您起来。”她去扶她的胳膊,怎么都扶不起来,她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地上,“娘娘,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您先起来吧——”
李安宁置若罔闻,喝斥道:“你回去!”
“奴婢不回去。”
“那你就闭上嘴。”
苏木听话地闭上嘴,跪在她身侧,望着她。她跪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脸被雪光映着,白得透明。睫毛上落了雪,她没有眨,就那样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内的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团,映着门上的雕刻纹样,栩栩如生。
雪越落越密。起初还能看清门上的灯笼,后来连灯笼都糊了,只剩一团红晕,在雪里浮沉,像是随时要灭。
苏木的膝盖开始发麻,先是冷之后是麻,再后来是疼,疼到骨头深处。她偷偷看了一眼身侧——李安宁还跪着,姿势一直没变过,只是嘴唇冻得发紫,手攥着披风的边沿,攥得指节从泛白变得发青。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司马玉龙站在门口,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件大氅,像是刚从榻上起来的。他望着阶下那道跪着的身影,望了一会儿,走下台阶。雪落在他肩上,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起来。”
李安宁不为所动。司马玉龙的手用了力,将她往上提。她顺着他的力道起了半寸,又跪下去。“安宁?…”
“国主若是不答应,臣妾便长跪于此。”李安宁声音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