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请君纳妃（二）

司马玉龙转过身，看着她。李安宁还在跪着，脊背依旧僵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我在想，那年复国前，你擒拿下毒的唐梁，救了我和小羽。我在想，你中了百日枯倒在我怀里。我在想，那年屠龙潭，你挡在康夫人前面，手被割破。还有那年吴国，你——”他猛地停住。

窗外，雪还在扑打，像是要把窗纸捅破。

“你现在让我纳妃——”他往前走了一步，“是要把我这些年记的东西，一样样还给你吗？”

她将头低得更深，“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妾不想让您为难。”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晃得厉害，“朝臣逼您，连赵侯爷都被逼着来劝您。我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扛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红红的，泪在里头打转，转了几圈，愣是没掉下来。

“你吃的那些药，将自己变得病恹恹的，是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就像是嗓子眼塞了什么一样。

李安宁肩膀颤抖着，头埋得更低。

“你让苏木去太医院取的那些，让人吃了没力气的药，你以为能瞒住谁？”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每天喝那些补药，背过身就吐出来，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他看着那滴泪滑过她的脸，滴在裙摆上。“那些药，别吃了。”

“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他一字一句，“这辈子，我都不会逼你。子嗣的事，有公主就够了。以后有没有别的孩子，那是天意。你不需替我做任何决定。”

她的眼泪一串串涌出，打湿了脸上的碎发，一句话都说不出。

司马玉龙伸出手，将她额前那缕被泪沾湿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她鬓边滑过去，停在耳后。过了许久，他将手收回去。“起来。”

她还是没动。“起来。”他站起来重复一声，退后一步，把手递给她。

她望着那只手，那些指腹上握笔生出的薄茧，愣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温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拉她起来。

她的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

“回去吧。”司马玉龙看了李安宁一眼，见她没动，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回去。雪大，让苏木走慢些。”

她缓缓蹲下身行礼。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头甚至都响了一下。她站起身，转身，推门。门开的一瞬，冷风夹带着雪花扑进来，贴在他背上，凉飕飕的。

门又关上了。司马玉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院子里的梧桐被雪压着，枝丫大部分弯下来，像是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替她拂过雪，试过她脸颊的温度，现在空着，什么也没握住。

苏木在廊下等着，见门开了，上前撑开伞。李安宁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她没有说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还在下，来时的脚印已被盖住，她踩上去，咯吱咯吱…

苏木跟在后面，举着伞，望着前面那道背影。主子的披风被雪打湿一片，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瘦了许多，比前些日子又瘦了。

看着看着，苏木的手攥着伞柄，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

忠武王府，赵羽擦拭着那柄重刀。她走过去，说侯爷，您往前走了，他们才能往前走。她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小到盖不住他整个手背。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现在她站在雪地里，看着前面这道身影。她看的比任何人还要透彻——

国主守着那些话，不是要王后回报，是要她心里安稳；王后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不是要国主心疼，是要国主放手…

两个人都是在替对方想，想到把自己扎得满身窟窿。

苏木看的明白，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去劝国主，国主不会听。她也不能去劝王后，王后也不会听。她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站在窗前，一个走在雪中，隔着整座王宫，谁也不回头。

雪落在伞面上，砰砰砰，像是有人在不停敲击。她侧过脸，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雪从那里落下来，落了她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