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君心似铁（二）

司马玉龙蹲下身，与她平视。她的脸被冻得苍白，嘴唇发紫，睫毛上结了层霜，一眨眼，霜化成冰，挂在睫毛尖上。

“你这是在威胁我？”

“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隔着衣裳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松开手，站起身，转身走回去。

殿内，司马玉龙坐回书案后面，大氅掉落，他也全然不顾，手里握住那本翻了三天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外，苏木的目光从那扇殿门移到身侧的主子身上。

李安宁还跪着，姿势没变，只是肩膀开始抖动，而且抖得幅度越来越厉害。那不是在哭，是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浑身都在止不住发抖。

“娘娘，您起来吧。国主他不会答应的，您跪到明天他也不会答应。”苏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抓住李安宁的手，那两只手同样冰冷，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娘娘，奴婢求您，回去吧。您这是何苦呢？您跪在这里，国主心里也疼。您何苦这样伤他，也伤自己？”

李安宁低头看着苏木。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同样冻得发紫。她闭上眼，将脸转向殿门方向，“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奴婢不走。绝对不走…”苏木咬住嘴唇。

又过了很久。久到苏木的腿没了知觉，久到雪把她们的裙摆埋了一半，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苏木趴在雪地里，爬了几步，朝着那扇门磕头。

“国主，求您开恩。娘娘她身子弱，经不起这样跪——”苏木的额头一下下撞在雪窝上，砰、砰砰。雪被砸开，露出底下的青砖，冰凉的，硬邦邦的。她磕了不知多少下，额头上早已破了皮，渗出血，染红了一大片雪。

殿内，司马玉龙听着苏木的声音，他没有动。久到烛火就要燃尽，他把奏折放下，拿起另一本，又放下。随后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没有推开。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光，是廊下灯笼的，昏黄的一团。他知道她就在那团光后面跪着。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笔架上的笔挂的整整齐齐，他伸手拨了一下，笔杆碰着笔杆，声音很轻。

殿外，苏木趴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又爬回去，跪回到李安宁身侧。“娘娘，您走吧。奴婢替您跪，您想跪多久，奴婢都替您跪。直到国主——”

“苏木！”李安宁终于再次看向她。“你走啊！！都说了这里没你事！”

“奴婢不走。”苏木也望着她。她的眼睛通红如血，眼眶里的东西转了又转。

“你要是再不走。我立马找个男人，把你嫁了。”

苏木彻底愣住，泪珠最终滑落，没多久凝结成冰珠砸入雪地。

李安宁把手从她掌心抽回来。那手僵的不像是自己的，如同木头。“马夫、侍卫、伙房的厨子。找着了就嫁，多一天都不留你！”

苏木的眼泪再次涌出，淌过脸上那两道冰痕，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她知道娘娘说到做到。她跪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站起来。腿僵得根本站不稳，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踉跄了好几下，扶着廊柱才站稳。她最后望了眼李安宁，转身就跑。

雪太大，跑了两步就滑了一下，摔倒在雪地里，冰凉刺骨的雪花钻入眼鼻口内，苏木爬起来继续跑。她跑出宫门，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那座石桥，跑进黑暗的风雪里。她知道，她此刻最该去找谁…

李安宁在殿外跪了多久，殿内的司马玉龙就坐在这里多久。书案上新换的烛台又烧下去一截，烛泪顺着边沿往下淌，堆在铜座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像是开败的花。他低下头，望着那些烛泪。除了看烛泪，他再也不敢去看别的，因为只要一看别的，他就会开门。

当他意识到再也没听到苏木的声音，他再也坐不住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吸的极慢…再睁开眼时，眼眶红了一圈，可那目光还是稳得可怕。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走到门口，他将手搭在门栓上，顿住。铁制的门栓冰凉透骨，冰得他掌心失去知觉。他没有拉开，就那么搭着，许久。

“请国主…以江山社稷为重！”

门开后，司马玉龙听到的，便是这句。他望着她那决绝的脸，也狠下心，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起伏，“你要跪，就跪着吧。”

门再次被关上，司马玉龙转身走到书案前站定，背对着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一条，从地上一直拉到殿顶。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握的死紧。

她在外面跪着。他在里面站着。两人隔着那扇门，谁也不肯让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