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梅香入卷

暮色漫进长春宫时，阿古拉正将抄好的半卷经卷晾在案上。苏麻喇姑端来一碗热奶茶，见她盯着窗外出神，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暖阁外的绿萼梅，不知何时已绽开了两朵，绿中带白的瓣儿在暮色里透着温润的光。

“四阿哥府里的手艺就是细，”苏麻喇姑笑着搅了搅奶茶里的奶皮子，“这绿萼梅金贵，寻常人家养不活，偏四福晋那里送来的，刚上盆就开花了。”

阿古拉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忽然想起白日里胤禛递梅瓣时的情景。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想来是常握笔的缘故，那点余温透过梅瓣传过来，竟比奶茶更暖些。

“姑娘瞧这料子，”苏麻喇姑又提起那件石青宫装，指尖拂过袖口的梅枝暗纹，“这是江宁织造新贡的云锦，浣过七遍才这般软和，四福晋连给弘晖做棉袄都没舍得用呢。”

阿古拉摩挲着衣角，忽然低声道：“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怎担得起这些。”

苏麻喇姑叹了口气，替她拢了拢鬓发：“太后心里有数。四阿哥既肯在太后面前提你抄经时蹙眉，又让福晋送这些来，原是盼你在宫里能安稳些。”

正说着，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青雀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雀跃：“姑娘，四阿哥府里又送东西来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锭新墨，墨锭上雕着缠枝莲纹，一侧还嵌着粒小小的珍珠。最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清瘦有力：“前日见你研墨时费力，这墨是松烟掺了苏合香，磨着省力，也安神。”

阿古拉捏着那锭墨，鼻尖忽然涌上一阵热意。她想起昨日抄经时，确实为了磨开一块陈墨费了半个时辰，那时胤禛就站在廊下看雪景，原是都看在了眼里。

夜里抄经时，阿古拉换了新墨。松烟混着苏合香的气息漫开来，比檀香更清润些。她提笔写下“观自在菩萨”，笔尖在纸上划过，竟比往日流畅许多。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经卷上，将那片夹着的梅瓣照得透亮，像一片被月光吻过的雪。

案头的绿萼梅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朵，花苞绽开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阿古拉抬头望去，见花瓣上凝着颗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倒像是谁悄悄埋下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金达莱，风过时哗啦啦地响，热烈得像团火。而这深宫里的暖意，却像这梅瓣上的露，悄无声息的，却在寒夜里，一点点洇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