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竟飘起了雪。
阿古拉被窗棂上的簌簌声惊醒时,案头的烛火正跳着最后一点光。她披衣起身,见那盆绿萼梅的枝桠上已积了层薄雪,三朵绽开的花被雪衬着,倒像是玉雕的一般,透着股清冷的艳。
刚把烛火挑亮,殿外就传来青雀压低的声音:“姑娘,苏麻喇姑来了,还带着位客人。”
阿古拉略感诧异。这深更半夜的,谁会跟着苏麻喇姑来长春宫?她拢了拢衣襟走出暖阁,见苏麻喇姑正站在廊下,身边立着个穿石青常服的身影,肩上落着未掸的雪,侧脸在廊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瘦——竟是胤禛。
“四阿哥?”阿古拉下意识地屈膝行礼,指尖因惊讶微微发颤。他怎么会这时候来?
胤禛抬手免了礼,声音里带着雪夜的寒气:“刚从养心殿出来,顺道过来看看。听闻你夜里抄经,怕你着凉。”他说着,侧身让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手里捧着个铜手炉,“宫里炭火烧得再旺,后半夜总难免寒浸,这个你用着。”
苏麻喇姑在一旁笑道:“四阿哥心细,知道姑娘体子弱,特意让人从府里取了新烧的银丝炭,煨在炉子里,暖手又不燥。”
阿古拉接过手炉,掌心立刻被暖意裹住,连带着方才被夜风浸凉的指尖都缓过劲来。她低头看着炉身上錾的缠枝纹,忽然想起那几锭嵌珍珠的墨,喉间有些发紧:“劳烦四阿哥挂心,臣女……”
“不必多礼。”胤禛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经卷上,月光正透过窗纸照在“心经”两个字上,墨迹温润,是新墨特有的光泽,“那墨用着还好?”
“很好。”阿古拉轻声道,“磨着省力,墨香也清和。”
胤禛微微颔首,视线又移到窗台上的绿萼梅上,雪落在花瓣上,竟没融化,像是特意为这花镶了层银边。“这梅性喜寒,雪里开得最盛。”他忽然说,“你若喜欢,明儿让府里再送两盆来,放着廊下,下雪时瞧着更热闹。”
阿古拉连忙摇头:“不必了,这一盆已足够。臣女何德何能,总受四阿哥厚待……”
“你是太后放在心尖上的人。”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安心住着便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抄经不必太急,夜里该歇就歇着,仔细伤了眼睛。”
说罢,他便转身告辞,苏麻喇姑跟着出去送,廊下很快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夹杂着雪花落在伞面上的轻响。
阿古拉捧着那只手炉站在原地,暖意在掌心慢慢漫开,顺着手臂爬到心口。她回头看向案头的经卷,月光下,那片夹着的梅瓣仿佛更透亮了些,连带着纸上的“观自在”三个字,都像是染了层暖意。
青雀进来收拾时,见她望着窗外的雪出神,忍不住道:“姑娘你看,四阿哥走的时候,特意让小太监把廊下的灯笼都挑高了些,说是怕夜里起风,灯笼晃着你抄经。”
阿古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廊下的几盏宫灯都被拉高了些,光晕稳稳地落在窗台上,将那盆绿萼梅照得清清楚楚。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簌簌轻响,倒像是谁在窗外,轻轻哼着支不知名的调子。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锭嵌着珍珠的墨,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松烟混着苏合香的气息漫开来,和手炉里银丝炭的暖意缠在一起,竟驱散了这雪夜所有的寒凉。提笔再写时,笔尖落下的“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安稳的力道。
窗外的雪,还在悄无声息地下着。而这长春宫的暖阁里,烛火明灭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雪,一点点往下扎根,往上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