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初融的清晨，檐角的冰棱滴下最后一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阿古拉抱着新抄的《金刚经》往长春宫去，路过御花园时，见昨日那株梅树下，落了一地浅粉的花瓣——原是夜里风停雪住，枝头的梅花竟悄悄开了。
她蹲下身拾了片花瓣，指尖刚触到那薄如蝉翼的质地，就见不远处的石子路上，胤禛正与内务府的总管说话。他今日换了件月白常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走动时玉坠轻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倒比梅瓣落地的声音更醒耳。
“四阿哥。”阿古拉抱着经卷行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袖口——昨日见他扶自己时，袖口沾了点墨渍，此刻却干干净净，想来是换过了。
胤禛点头应着，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经卷，忽然道：“太后说你抄经时总蹙眉，是墨太浓？”
阿古拉一怔，才想起昨日抄到“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确实为了辨清字迹皱过眉。她忙摇头：“是奴才眼拙，与墨无关。”
内务府总管识趣地告退。胤禛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枝上残雪，几朵半开的梅花便露了出来，粉白的瓣上还沾着冰晶：“科尔沁的春天，也开这样的花？”
“回四阿哥，草原上开的是金达莱，比这更艳些，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阿古拉说着，眼前忽然闪过故乡的景象——阿妈带着她在花丛里采蜜，裙摆扫过花瓣，沾了满身的香。
胤禛听着，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梅瓣，忽然递给她：“夹在经卷里，墨香混着花香，或许能松快些。”
阿古拉慌忙伸手去接，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触到暖砚边缘的余温，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梅瓣落在经卷上，粉白的一点，衬得墨字愈发黑亮。
进了长春宫，太后正让苏麻喇姑研墨，见她进来便笑：“今日倒比往日晚了些，莫不是贪看御花园的梅花？”
阿古拉脸颊发烫，将经卷呈上：“回太后，是路上遇见四阿哥，说了几句话。”
太后接过经卷，翻到夹着梅瓣的那页，忽然指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这字里的火气，倒比前几日淡了。”她抬眼看向阿古拉，目光里带着笑意，“是那片梅花的功劳？”
阿古拉低头道：“是四阿哥赠了梅瓣，让奴才心宽了些。”
“他倒会来事。”太后放下经卷，端起茶盏抿了口，“昨儿四福晋派人送了盆绿萼梅，说是给你解闷的，就在暖阁外廊下，你去瞧瞧。”
阿古拉走到廊下，果然见一盆绿萼梅摆在朱红廊柱边，枝头缀满花苞，像攒了满树的碧玉。她想起昨日四阿哥府里送来的暖炉，想起他递来的墨锭，忽然明白这盆梅花的意思——不是赏赐，而是像草原上的人递来的马奶酒，是份不着痕迹的关照。
午后抄经时，青雀忽然进来，手里拿着件石青色的宫装：“这是四阿哥府里刚送来的，说是福晋瞧着你常穿素色，特意让人做的，料子是浣过的云锦，不扎皮肤。”
阿古拉展开衣袖，见袖口绣着暗纹的梅枝，针脚细密，想来是费了心思的。她忽然想起昨夜研墨时，暖砚里的墨汁总磨不匀，原来是心绪太乱。此刻握着那支狼毫笔，看着砚台旁刻着“静”字的墨锭，倒觉得手腕稳了许多。
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檀香混着远处飘来的梅香，漫了满室。阿古拉写下“静”字时，笔尖格外舒展，像梅枝在雪后终于挺直了腰。她知道，这深宫里的暖意，原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一片梅瓣，一盆新花，一件绣着梅枝的衣裳，都藏在规矩的缝隙里，像冰下的泉眼，悄悄等着春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融雪，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阿古拉望着暖阁外那盆绿萼梅，忽然觉得，或许这漫长的冬，也没那么难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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