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冰蓝色的眼眸在法兰西那极具蛊惑力的笑容和英吉利死寂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如同精密的罗盘在权衡着无形的磁极。露台上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衬得那抹刚刚浮现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愈发清晰。
“分享?”荷兰轻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玩味。他踱步上前,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冰蓝色的瞳孔却锐利地扫过石桌上那张被刀锋撕裂、血迹浸染的羊皮地图。那道贯穿加勒比海域的丑陋裂口,在月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伤疤。“多么……诱人的词汇,我亲爱的表哥。”他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地图,而是用修剪得异常圆润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裂口边缘、一个被红圈标注的港口附近,“就像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球茎拍卖,价格……总是在最激烈的‘竞争’之后,才显得格外迷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英吉利那只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以及手套上那道仍在缓慢渗出暗红的裂口。“尤其是,”荷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沙沙声,“当竞争的‘代价’,已经如此……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时。”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贪婪的精光如同实质的火焰在跳跃。法兰西的胁迫,英吉利的受制,这场意外暴露的“密谋”,在他眼中瞬间转化为一张巨大的、由黄金和香料织成的网,而他,荷兰,这个最精明的商人,嗅到了趁虚而入、坐收渔利的绝佳时机。
法兰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慵懒华丽的完美面具,但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满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表弟了。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而眼前的局面,正是撬动这份贪婪的最佳杠杆。
“代价?”法兰西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水晶杯碰撞般清脆悦耳,却带着冰冷的锋芒。他优雅地踱步,走到英吉利那如同冰雕般凝固、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旁。月光勾勒出英吉利僵硬的脊背线条,金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只能看到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以及那只撑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
法兰西伸出那只戴着雪白丝质手套的手,姿态如同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侮辱性的轻柔,搭在了英吉利那只受伤的手背上!指尖精准地覆盖在那道被刀锋割开的、仍在渗血的皮革裂口上,微微用力按压!
英吉利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只手瞬间绷紧如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几乎要冲破皮肤!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滔天的屈辱。他猛地侧过头,那双祖母绿的眼眸死死盯住法兰西,瞳孔深处燃烧着的地狱业火几乎要将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脸烧穿!
法兰西却恍若未觉。他迎着英吉利那足以杀人的目光,紫眸中流转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掌控一切的得意。他微微俯身,凑近英吉利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红酒芬芳和鸢尾花根冷冽气息的声音低语,如同毒蛇吐信:
“嘘……亲爱的邻居。”他的气息拂过英吉利冰冷的耳廓,“一点小小的纪念品而已,提醒你……合作的‘诚意’。”他的指尖在那道伤口上又恶意地加重了力道,满意地感受到掌下肌肉瞬间的痉挛和英吉利喉间更加压抑的闷哼。“看看,”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桌面那张残破的地图和旁边那杯空了的、曾混合了鲜血的酒液,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如刀,“你的血,我的酒,还有……我们共同的目标。”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英吉利那双燃烧着屈辱火焰的绿眼睛上,紫眸深处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拿出你纵横七海的气度来……为了我们‘共同’的香料群岛。”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姿态,直起身,搭在英吉利手背上的那只手也顺势滑开,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肢体接触。他转向荷兰,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威廉表弟说得对,”法兰西的声音恢复了华丽腔调,他优雅地拿起桌上那张残破的地图,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竞争,让一切更有价值。而分享,则是将价值最大化的……唯一途径。”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地图上那道狰狞的裂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西班牙人的黄金航线,横贯这片丰饶之海。”他的指尖在加勒比海域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划过,“他们的舰队庞大,但臃肿。葡萄牙人的触角延伸,但……后继乏力。” 他的目光投向荷兰,紫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而你的船队,威廉,像幽灵般迅捷,你的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如何让金币……滚雪球般增殖的天才。”
荷兰冰蓝色的眼眸亮了起来,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保持着那份阴柔的优雅,但眼神中的贪婪已经毫不掩饰。“表哥过誉了。不过,”他向前一步,靠近石桌,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阿姆斯特丹的金库,确实能为任何‘有前景’的……合作,提供最坚实的后盾。”他特意强调了“合作”二字,冰蓝色的瞳孔扫过英吉利依旧死寂的背影,又回到法兰西脸上,“只是,利润的分配,总需要一个……公平的‘秤’。”
法兰西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他早有准备。“秤?”他优雅地从礼服内袋中,再次抽出一卷更加精致、绘制着清晰经纬线和密密麻麻标注的羊皮纸。这张地图明显是精心准备的副本,完好无损。他将它轻轻铺在血迹斑斑的旧地图之上,覆盖了那道丑陋的裂痕。月光下,加勒比海的岛屿、港口、航线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公平,建立在力量之上。”法兰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拿起那枚刚刚用来钉穿地图、此刻还静静插在大理石桌面上的银柄拆信刀。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他手腕轻转,刀尖精准地指向地图上几个被重点标注的岛屿和航线节点。
“这里,”刀尖点在一个被红圈包围的岛屿,“特立尼达,‘小豆蔻’的心脏。英吉利的舰队,负责清扫外围的西班牙巡逻船,并……制造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混乱’。”刀锋移动,指向另一条重要的航线,“这条黄金水道,西班牙珍宝船队的咽喉。荷兰的‘幽灵舰队’,负责中途拦截、分割,利用你们的……‘自由贸易’技巧,将货物‘安全’转移。” 最后,刀尖落在一个靠近法兰西西印度群岛殖民地的港口,“而这里,法兰西的堡垒,将提供最安全的港湾和……最便捷的销售渠道,将我们‘共同’的收获,变成整个欧洲趋之若鹜的金币。”
他的目光扫过荷兰,最终落在英吉利僵硬的背影上:“利润?五、三、二。法兰西五,荷兰三,英吉利……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风险与付出,决定了份额。法兰西提供情报、销赃渠道并承担最大的政治风险。荷兰提供资金、迅捷的转移网络和精明的分销。而英吉利……”他微微停顿,紫眸中带着一丝轻蔑的审视,“提供最锋利的刀,和最……‘引人注目’的炮灰。”
“炮灰”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英吉利的耳膜。他撑在桌沿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那道刚刚被法兰西恶意按压过的伤口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珠迅速在黑色皮革上晕开更大一片污渍。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片刮过被那杯“毒酒”灼伤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反驳。那挺直的、如同被冰封住的背影,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充满压抑暴戾的阴影。
荷兰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转动,在心中飞速计算着这笔交易的得失。五三二……法兰西拿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但情报和销赃渠道确实至关重要。荷兰的三成,凭借其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操作得当,实际收益未必会比法兰西少。而英吉利的二成……几乎等同于用他强大的皇家海军为前两者的利益冲锋陷阵、吸引火力!这条件,对英吉利而言,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和羞辱!
一丝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讥讽与贪婪的笑容在荷兰阴柔的脸上绽开。他太满意了。还有什么比看着两个宿敌,一个被迫充当打手,一个被强行压榨,而自己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更美妙的事情?
“很……合理。”荷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愉悦,他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法兰西,“法兰西表哥的‘秤’,总是如此精准而……令人信服。”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英吉利,“只是,我们这位‘锋利’的伙伴……”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法兰西了然一笑,紫眸中流转着掌控一切的冰冷光芒。他再次转向英吉利那死寂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在驱使一个已经臣服的奴仆:
“那么,英吉利?”法兰西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敲打在英吉利紧绷的神经上,“为了我们‘共同’的香料群岛,为了你那……应得的‘二成’。我想,你该启程了。”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高傲如同在宣判,“时间,就是金币。你的舰队,想必早已在朴茨茅斯的寒风中……迫不及待了?”
英吉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死死攥紧、染满自己鲜血的拳头。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皮革的纹理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那只染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挺直了那仿佛被冰封住的脊背,迈开了脚步。沉重的、带着金属靴跟撞击石面回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露台上响起,一声,又一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坚定和力量,只剩下一种被强行抽空了灵魂的、机械般的滞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通往镜厅喧嚣的厚重丝绒帷幔。月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道沉默而绝望的、不断延伸的黑色伤疤。金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个被屈辱和冰冷怒意彻底吞噬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踩碎自己的尊严。
当他掀开帷幔,踏入那片辉煌刺眼、充满虚伪笑声和窥探目光的镜厅光晕的刹那,他那染血的黑色手套,在无数烛火和水晶的反射下,留下了最后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印记,随即彻底消失在华丽的浮光掠影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法兰西与荷兰。
法兰西优雅地拿起桌上那杯空了的、曾混合了鲜血与毒酒的水晶杯,对着月光轻轻晃了晃,杯壁上残留的深红色挂壁痕迹,如同干涸的血泪。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胜利者的微笑。
荷兰则看着英吉利消失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快意。他轻轻抚摸着石桌上那张完好无损的新地图,仿佛在抚摸成堆的金币。
夜枭在远处的树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划破了凡尔赛宫上空虚假的宁静。一场以香料为名、以鲜血为引、由背叛与掠夺共同谱写的殖民盛宴,伴随着英吉利离去的、屈辱而沉重的脚步声,正式拉开了它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