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帷幔在英吉利身后沉重地落下，隔绝了镜厅的喧嚣，也隔绝了他最后那道浸满屈辱的背影。露台上，冰冷的月光重新占据主导，将法兰西与荷兰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石面上，如同两条在寂静中相互试探的毒蛇。

法兰西唇边那抹胜利者的微笑并未褪去，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他优雅地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残留着深红色挂壁的水晶杯，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冰冷的棱线。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凝视着杯中那最后一点如同凝固血泪的痕迹，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一场精彩的开幕，不是吗，我亲爱的威廉表弟？”法兰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感，如同饱餐后的猛兽。他抬眼，目光投向荷兰，那深邃的紫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光，既有掌控全局的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荷兰冰蓝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从英吉利消失的帷幔处收回视线，落回法兰西脸上。他阴柔的脸上，那份因英吉利受辱而产生的贪婪快意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精明的算计。他并未立刻回应法兰西的得意，只是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那张完好无损的、象征着未来巨大财富的新地图。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开幕？”荷兰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依旧，却像掺了细碎的冰渣，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表哥的比喻总是如此……富有诗意。只是，”他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锁定法兰西的紫眸，“一出戏的开幕越是华丽，落幕时的清算……往往就越是惨烈。” 他的指尖停在代表法兰西殖民堡垒的那个港口标记上，轻轻点了点，“尤其是当主角之一的怒火，足以点燃整个大西洋的时候。”

法兰西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傲慢。“怒火？”他微微歪头，银色的发丝滑过脸颊，“那是弱者的勋章。英吉利的舰队，此刻不过是我棋盘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枚棋子。他的怒火？”法兰西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紫眸中寒光一闪，“只会让他的剑，在为我们劈开西班牙人的黄金之路时，更加……不顾一切。”

他放下那只空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随即，那只戴着雪白丝质手套的手，如同变魔术般，从礼服内袋中再次取出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物件——正是那枚曾被他亲手别在英吉利胸前、象征着掌控与胁迫的蓝宝石鸢尾花胸针。

月光下，蓝宝石深邃如凝固的海洋，花瓣边缘的锐利在清辉下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法兰西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抚摸着那冰冷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情人般的缱绻，眼神却如同在把玩一件刚捕获的战利品。“看到了吗？”他轻声说，声音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荷兰的耳中，“再锋利的獠牙，只要戴上了合适的……项圈，也只能乖乖地为主人狩猎。” 他将胸针在指尖优雅地转了个圈，蓝宝石的光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冷的弧线。

荷兰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枚胸针，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贪婪和警惕。他当然明白这枚胸针的含义——它既是法兰西控制英吉利的象征，也是那份致命情报的载体。谁能掌握它，谁就握住了英吉利舰队的缰绳，甚至……掌握了通往加勒比香料群岛的钥匙！

“项圈固然精美，”荷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向前迈了一步，靠近法兰西，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如同冻结的湖泊，倒映着对方的身影，“但最精明的猎手，从来不会把拴住猛兽的链子，只系在自己一个人的手腕上。” 他微微倾身，气息带着北方海域特有的冷冽，拂过法兰西的耳畔，“风险……需要分散，表哥。尤其是在面对一头被强行戴上项圈、内心却燃烧着毁灭之火的雄狮时。”

法兰西抚摸胸针的动作微微一顿。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层掌控一切的薄雾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丝细微的涟漪。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近在咫尺的荷兰。那份慵懒的笑意，第一次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锐利。

“威廉表弟，”法兰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你的意思是……？”

荷兰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笑容，与他冰蓝色的眼眸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我的意思是，”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如同一个索要糖果的孩子，指尖却精准地指向法兰西指间那枚幽蓝的鸢尾花胸针，“如此精巧的‘钥匙’，放在一个地方，总是令人不安的。不如……”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由我们共同……保管？”

“共同保管？”法兰西重复道，声音里淬着冰渣。他捏着胸针的手指微微收紧，蓝宝石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紫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酝酿。荷兰的贪婪，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大胆！这已经不仅仅是分一杯羹，而是要染指他掌控英吉利的核心权柄！

露台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远处花园里夜枭的鸣叫，如同为这场骤然升级的权力角力奏响的凄厉背景音。

荷兰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凝固的杀意，依旧保持着那份看似无害的笑容。“当然，”他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分担表哥的……‘风险’。”他从自己同样考究的礼服内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小匣子。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金币或珠宝，而是厚厚一叠印制精美、带着复杂水印和签章的票据。

“阿姆斯特丹联合银行的汇票，”荷兰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将匣子推向法兰西，“价值……相当于法兰西王国半年的财政收入。随时可以兑现，遍布欧洲各大港口。”他冰蓝色的瞳孔直视着法兰西瞬间收缩的紫眸，“作为‘共同保管’的保证金，以及……支持我们‘共同事业’的……第一笔‘诚意金’。表哥意下如何？”

月光冰冷，无声地流淌在法兰西指间那枚幽蓝的鸢尾花胸针上，也流淌在荷兰推过来的、那叠象征着惊人财富的汇票上。空气仿佛被冻结，只有两张同样俊美、同样充满算计的面孔在咫尺之间无声对峙。贪婪与掌控欲，如同两条无形的毒蛇，在清冷的月光下死死绞缠。

法兰西的紫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旋转。荷兰的提议，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要挟！用黄金来换取对英吉利控制权的分享？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那副优雅的躯壳。他捏着胸针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蓝宝石冰冷的棱角深深嵌入指腹。

然而……那叠厚厚的、印着阿姆斯特丹联合银行徽记的汇票，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近乎魔幻的诱惑力。法兰西太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它可以立刻武装起一支庞大的私掠舰队，可以收买沿途任何一个贪婪的总督，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压垮西班牙财政的最后一根稻草！荷兰的金融网络，是撬动整个殖民世界的另一根巨大杠杆。

拒绝？意味着立刻与这个同样贪婪且精明的表弟翻脸，在计划还未真正展开前就多一个强大的敌人。

接受？则意味着他必须与荷兰分享那枚至关重要的“钥匙”，分享对英吉利这柄利刃的掌控权，这无异于在自己卧榻之侧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法兰西的目光在那枚象征掌控的蓝宝石胸针，和那叠代表力量的黄金汇票之间反复逡巡。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锋利的刀尖上行走。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肌肉线条在月光下绷紧又放松，最终，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冰冷、不甘与精于算计的妥协，如同毒液般，缓缓渗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染上了慵懒的弧度，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测。

“威廉表弟，”法兰西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华丽如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你的‘诚意’……真是令人无法拒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捏着鸢尾花胸针的手指，让那幽蓝的光芒完全展露在月光下。“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这确实是商人的智慧。”

他的目光扫过那叠汇票，又落回荷兰冰蓝色的、充满期待的瞳孔上。“不过，”法兰西话锋一转，紫眸中寒光乍现，“‘共同保管’，也需要一个……恰当的仪式，来见证这份全新的……‘信任’。” 他优雅地伸出手，并非去接那匣子汇票，而是将指尖拈着的那枚蓝宝石鸢尾花胸针，递向了荷兰的方向。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君王赐予臣子勋章的威仪。

荷兰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光芒！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就要去触碰那枚象征着巨大权力的幽蓝宝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宝石花瓣的刹那！

法兰西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那枚精致的胸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倏然从法兰西的指尖滑落！带着一道幽冷的蓝光，直直地朝着两人脚下坚硬冰冷的露台大理石地面坠去！

“叮——！”

一声极其清脆、又异常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露台上骤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荷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涌上的暴怒！他眼睁睁看着那枚承载着无限权力与财富象征的蓝宝石鸢尾花胸针，撞击在坚硬如铁的大理石地面上！

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但那幽蓝深邃的宝石花蕊处，镶嵌着细碎钻石、最为精巧脆弱的核心部分，在猛烈的撞击下，瞬间崩裂开几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几粒细小的钻石碎屑，如同被碾碎的星辰，迸溅开来，在月光下闪烁着绝望而细碎的微光。

胸针的主体虽然完好，但那份完美无瑕的象征，已然被彻底打破！

法兰西脸上的笑容依旧慵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的惊讶。他微微俯身，姿态优雅地捡起那枚受损的胸针。修长的手指拂过宝石花蕊处那几道丑陋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伤的情人。紫罗兰色的眼眸抬起，迎向荷兰那双因惊怒而几乎喷出火来的冰蓝色瞳孔。

“啊呀，”法兰西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看来凡尔赛的大理石地面，也嫉妒这枚胸针的美丽。”他将那枚带着裂痕的胸针，连同荷兰推过来的那叠厚厚的汇票匣子，一起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放回了冰冷的石桌中央。

月光下，受损的蓝宝石胸针与装满黄金汇票的黑色天鹅绒匣子并置在一起，形成一幅充满讽刺与警告的画面。

“仪式完成了，我亲爱的表弟。”法兰西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荷兰的耳膜，“现在，它真正属于我们……‘共同’保管了。” 他的紫眸深处，那冰冷的薄雾之下，是赤裸裸的宣告：钥匙可以分享，但裂痕永存。掌控权，从未真正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