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那张过分白皙、带着阴柔之气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在露台清冷的月光下,剔透得如同两颗毫无温度的玻璃珠。他掀着丝绒帷幔,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花园散步时偶然路过。那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如同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剧开场。
“我亲爱的法兰西表哥?还有……尊贵的英吉利先生?”荷兰的声音清朗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北方腔调,在凝固的空气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涟漪。“看来……我打扰了一场相当……激烈的‘密谈’?”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扫过桌面那张被刀锋撕裂、血迹斑斑的羊皮地图,扫过英吉利那只仍在渗出暗红液体的黑色手套,最后,定格在法兰西手中那杯深红得异常刺眼的葡萄酒上。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丝了然和极致的玩味一闪而逝。
法兰西的身体在荷兰声音响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钳制着英吉利手腕的力量瞬间撤去,快得如同从未发生过。他脸上那因激烈角力而残留的狠戾与决绝,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瞬间抹去,重新覆上那层完美无瑕的、慵懒到极致的面具。他极其自然地后退半步,拉开与英吉利之间那危险的距离,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演变成贴身肉搏的争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肢体小游戏。
“亲爱的威廉表弟,”法兰西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华丽丝绸感,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你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他微微侧身,巧妙地挡住了荷兰探究地图的视线,手中的水晶杯却依旧稳稳地托着,那深红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我们只是在……探讨一些关于贸易路线的小分歧。你知道的,我和英吉利先生之间,总是充满了……令人愉悦的‘火花’。” 他刻意加重了“火花”二字,尾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试图将方才的剑拔弩张轻描淡写地带过。
然而,荷兰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放下掀着帷幔的手,步履轻盈地踏上了露台,浅金色的卷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英吉利僵硬的背影和法兰西强作镇定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又落回那杯葡萄酒。
“小分歧?”荷兰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毫无暖意,如同冰凌相撞,“能让两位如此……‘坦诚相见’的分歧,想必涉及的利益,足以撼动整个低地国家的奶酪价格吧?”他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猫,“尤其是……当分歧的焦点,落在某些本该属于西班牙‘神圣’航线上的……香料群岛时?”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说出“香料群岛”几个字,如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英吉利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中断的、极度压抑的滞涩感。月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祖母绿眼眸。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并未熄灭,只是被一层更厚、更危险的冰层覆盖。他没有看荷兰,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直直射向法兰西——那个瞬间将他置于如此被动境地的罪魁祸首。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质问和冰冷的警告:看看你惹来的麻烦!
法兰西承受着英吉利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视线,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懊恼,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无视了英吉利的怒视,反而对着荷兰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更加无懈可击的笑容,那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表弟的嗅觉,总是如此敏锐,”法兰西的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赞叹,他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那深红的液体旋转着,在杯壁上留下黏稠的挂壁痕迹,“就像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最精明的商人。”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荷兰,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不过,有时候,过于敏锐的嗅觉,反而会错过……真正的大生意。”
荷兰挑了挑眉,冰蓝色的眼眸中兴趣更浓:“哦?愿闻其详,我亲爱的表哥。”
法兰西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他微微倾身,凑近荷兰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几句。荷兰冰蓝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掠过他那张阴柔的脸庞,随即被更深的、如同发现金矿般的贪婪精光所取代。他猛地抬眼,再次看向法兰西,眼神中充满了全新的、灼热的审视。
就在荷兰被法兰西低语的内容瞬间吸引、心神动摇的刹那!
法兰西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优雅中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决绝!托着水晶杯的那只手手腕猛地一翻,杯口倾斜!深红色的酒液,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脱离了杯壁的束缚,带着一股混合着浓郁葡萄芬芳和淡淡铁锈腥气的湍流,直直地朝着英吉利的方向泼洒而去!
目标——并非英吉利的身体,而是他那张因震惊和暴怒而微微张开的嘴!
英吉利的瞳孔在酒液泼出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维,他下意识地想要侧头躲避,然而法兰西的动作实在太快、太精准、太出人意料!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息的液体,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灌入了他的口腔!
“唔——!”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瞬间在味蕾上炸开!波尔多顶级葡萄酒的醇厚果香,被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尖锐的、如同腐烂杏仁般的苦味和铁锈般的腥气彻底覆盖、扭曲!那味道是如此诡异而强烈,瞬间冲垮了英吉利的防御,顺着喉咙汹涌而下,灼烧感一路蔓延至胃部!
生理性的剧烈咳嗽瞬间爆发!英吉利猛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剧烈的呛咳都撕扯着他的胸腔,绿色的眼眸因为瞬间的窒息和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冲击而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眼角甚至逼出了几点泪花。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与他平日里冰冷强硬的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法兰西却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姿态优雅地收回那只空了的酒杯,仿佛只是随意地倾倒了一杯无关紧要的清水。他看都没看呛咳不止的英吉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慵懒而略带歉意的微笑,转向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微微睁大了冰蓝色眼眸的荷兰。
“啊呀,”法兰西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失手,“真是万分抱歉,我亲爱的邻居。”他微微摇头,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看来凡尔赛的葡萄酒,连你的喉咙也如此……挑剔。” 他的目光扫过英吉利狼狈的身影,紫眸深处,冰冷的薄雾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掌控——看,我说过,我的“毒药”,你总得先尝!
荷兰冰蓝色的眼眸在法兰西和呛咳不止的英吉利之间飞快地转动。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讥诮和更深层次兴趣的复杂光芒。他明白了。这场所谓的“失手”,根本就是法兰西精心策划的、对英吉利的公开羞辱和赤裸裸的胁迫!一杯酒,既是惩罚,也是警告,更是……结盟的投名状!那杯酒里,不仅融入了英吉利的血,更融入了法兰西的意志——他已将英吉利强行拖下水,绑上了同一条船!荷兰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带着冰冷的算计。看来,这场“小分歧”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法兰西表哥这步棋,真是……又狠又绝。
英吉利的呛咳声渐渐平息,但那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腥苦混合的味道,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深处,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时刻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他撑在石桌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僵硬。
月光勾勒出他冰冷的侧脸轮廓。他抬手,用指腹狠狠擦过嘴角残留的酒渍,力道之大,几乎要擦破皮肤。那双祖母绿的眼眸抬了起来,里面所有的怒火、震惊、屈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原般的死寂与寒意。那寒意,比露台上的夜风更加刺骨。
他没有再看法兰西,也没有看荷兰。他的目光,越过露台的雕花石栏,投向远处月光下幽深模糊的凡尔赛宫花园。那目光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重重黑暗,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冰冷的大西洋彼岸。在那里,有他需要的力量,有他等待的舰队,有他必将夺回的一切。
法兰西对他此刻的状态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被彻底压制、暂时蛰伏的盟友。他转向荷兰,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极具魅惑力的华丽笑容,紫眸中流转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那么,我亲爱的威廉表弟,”法兰西的声音如同蜜糖,带着不容抗拒的粘稠感,“既然你对我们的‘小生意’如此感兴趣……”他优雅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指向那张被刀锋撕裂、血迹斑斑的羊皮地图,“不如,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关于‘分享’的细节?”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杯被英吉利“饮下”的毒酒,又扫向英吉利那如同冰雕般死寂的背影,无声地宣告着这场三方博弈中,他已然占据了主导权。
露台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枷锁。远处镜厅缥缈的乐声,此刻听来,如同为这场刚刚开启的、更加凶险的殖民盛宴,敲响的华丽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