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远行的风
这就是她住了三年的“家”,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林微拎着行李回了房间,锁上门,把木匣子郑重地放进背包侧袋。里面除了奶奶的照片、爷爷做的小木勺,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爷爷给的那张银行卡,以及奶奶缝补衣服时用剩的半卷棉线——那线是土黄色的,和老院子的土墙一个颜色。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微就背着包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熄灭,像一串被她甩在身后的省略号。
她没打车,步行去了火车站。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路过早点摊时,她买了两个肉包,热气腾腾的,让她想起爷爷清晨从怀里掏给她的热馒头。
火车启动时,她望着窗外掠过的县城街道,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摸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我上车了。”
“一路当心,到了学校给我报平安。”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缺钱了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林微吸了吸鼻子,“爷爷你也要好好吃饭,别总吃剩的。”
“哎,爷爷知道。”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河流一点点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像奶奶以前用蒲扇给她扇风时,漏下来的光斑。
大学在另一座南方城市,潮湿,多雨,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林微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整理东西,看见她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你就是林微吧?我叫苏晓!”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帮你拿行李!”
“我叫陈雪,床铺给你留了靠阳台的那个,采光最好!”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指着靠窗的位置。
还有一个短发女生,正往墙上贴海报,闻言回头笑了笑:“我叫李然,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
林微愣了愣,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感受到这样直接的善意,不带审视,也没有距离。
她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去图书馆做兼职,把张兰给的钱存了起来——她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还,就像这个“家”给她的所有,都标着隐形的价码。
她依然沉默,但不再像在那个家里时那样紧绷。苏晓她们拉着她去逛街,给她推荐适合的衣服;陈雪会在她学习到深夜时,留一盏台灯;李然则总在她生日时,偷偷订一个小蛋糕。
“微微,你好像总是有心事。”一次卧谈时,苏晓忍不住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林微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想家。”
她没说谎,她确实想家,想那个爬满青苔的老院子,想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想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只是那个“家”,和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林婷不耐烦的声音,是两回事。
大一寒假,林微没回县城,买了去村里的火车票。她提前给爷爷打了电话,老人在那头高兴得语无伦次,说要给她杀只自己养的鸡,还要把炕烧得热热的。
下了火车转汽车,再步行几里地,远远地,她就看见老院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爷爷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拐杖——那是她上次离开后,他自己做的。
“爷爷!”她喊了一声,眼眶瞬间热了。
爷爷快步迎上来,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走到她面前,手在她胳膊上摸来摸去,像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瘦了,也高了。”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里面都是光。
老院子好像没怎么变,只是梧桐树上的枝桠更稀疏了些,爷爷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放着他的木工工具——他又开始做木活了,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给你做了个书架。”爷爷拉着她进东屋,角落里立着一个不算精致但很结实的木书架,边角都打磨得圆圆的,“知道你书多。”
林微走过去,手指抚过光滑的木面,能摸到爷爷粗糙的指纹留在上面的温度。“谢谢爷爷。”
“谢啥。”爷爷咧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快,炕上暖和,爷爷给你煮了红薯粥。”
粥是甜糯的,带着柴火的香。林微喝了满满一大碗,爷爷坐在对面看着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她夹咸菜——那是奶奶以前腌的方子,爷爷学着做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晚上,她和爷爷挤在一张炕上,像小时候那样。爷爷的咳嗽声比以前重了,却还是坚持给她讲村里的事:谁家的孩子娶媳妇了,谁家的庄稼收成好,村头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没死,开春又发了新芽。
“爷爷,下学期我带你去市里吧。”林微突然说,“我租个房子,你跟我一起住,我照顾你。”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了,爷爷走了,这院子咋办?你奶奶还在这儿呢。”
林微没再劝。她知道,爷爷心里,老院子和奶奶的坟,是他离不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