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旧痕与新生

大二那年春天，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了镇医院。林微接到村长电话时，正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她请了假，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往回赶。火车上，她一路都在发抖，脑子里反复出现爷爷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怕自己赶不上。

到了镇医院，爷爷已经醒了，只是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村长在旁边说：“送来得及时，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以后得有人照看了。”

林微守在病床前，给爷爷擦脸、喂水，听他含混地说“不碍事”“别耽误学习”。她握着爷爷那只还能动的手，那只手曾经能做出最精巧的木匣子，现在却连杯子都握不住，指关节肿得厉害。

第三天，张兰和林建国来了。他们提着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医生怎么说？”张兰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关切。

“需要有人长期照顾。”林微说。

“我们俩都要上班，婷婷和小伟还在上学……”林建国搓着手，没说下去。

林微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当年爷爷把她送回来，是觉得他们能给她更好的未来；现在爷爷需要人照顾，他们却连一句“我们来想办法”都不肯说。

“我来照顾。”林微平静地说，“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年。”

张兰愣了：“休学？那你的学业怎么办？”

“爷爷比学业重要。”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养我小，我养他老。”

张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钱不够跟我们说。”

他们留下两千块钱，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林微看着那沓钱，和当初张兰递给她的学费一样崭新，她没动，找了个信封包好，放进爷爷的床头柜里。

她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把爷爷接了过去。每天给爷爷擦身、按摩、喂饭，推着轮椅带他去晒太阳。爷爷清醒的时候，会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拉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是爷爷拖累你了……”

“没有。”林微笑着摇头，像小时候他哄她那样拍着他的手背，“爷爷，你忘了？以前你送我去镇上上学，现在换我陪你在镇上住，多好。”

她给爷爷读她写的文章，读她在大学里的见闻，读苏晓她们寄来的信。爷爷听着听着，就会露出笑容，含糊地说：“好，好……”

休学的日子很忙，却很踏实。林微甚至在镇上找了个兼职，帮一家打印店打字，能赚点生活费。她推着爷爷路过打印店时，会指着里面说：“爷爷你看，我现在也能挣钱了。”

秋天的时候，爷爷的身体好了很多，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说话也清楚了些。一天，他让林微把老院子的钥匙给找出来。

“回去看看……”

林微推着他回了村子。老院子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像在叹气。梧桐树叶落了满地，木工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满了灰。

爷爷走到梧桐树下，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树干，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奶奶……以前总在这儿摘花……”

林微蹲下来，捡起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像奶奶手上的纹路。她突然明白，有些地方，有些记忆，是永远带不走的。

休学一年期满，林微带着爷爷回了大学所在的城市。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一楼的房子，方便爷爷进出。苏晓她们经常来看望，给爷爷带水果，陪他说话。

“微微，你爷爷真可爱。”苏晓说，“上次我给他带了桂花糕，他非要塞给我一个他削的木陀螺，说给我弟弟玩。”

林微笑了。爷爷的手虽然不利索了，却还是爱琢磨木工活，家里渐渐堆了些他做的小玩意儿：木碗、木勺、小书架，都带着笨拙的温柔。

她重新回到课堂，比以前更努力。她知道，自己现在不仅是为了自己读书，更是为了能给爷爷一个安稳的晚年。她的文章开始发表在一些杂志上，拿到第一笔稿费那天，她给爷爷买了一件新棉袄，米白色的，衬得爷爷气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