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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断在夏天深处

薄荷汽水味的你

2009年的盛夏来得比往年更早。

六月中旬,校园里的木棉刚褪完絮,知了便迫不及待占据了每一根枝桠。

初三(3)班教室里,电扇吱呀旋转,却挡不住空气里黏腻的甜味。

那是离别前特有的发酵味道。

老胡站在讲台边,难得地没有拖堂。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许星野和林初夏身上停了停,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明天,毕业典礼。你们俩,好好告个别。”

一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划开原本被刻意忽略的倒计时。

许星野的“少年航校”集训营,今年改在海南文昌。

时间从40天延长到60天,七月一日出发,八月二十九归队,正好错过整个暑假。

而林初夏的父母早在五月就办好手续:

八月,她将随母亲去墨尔本陪读一年。

那里有位专治抑郁症的老医生,也是母亲最后的希望。

于是,十四岁的夏天被切割成三块:

六月尾巴,是岚城。

七月八月,是相隔八千公里的南海与南半球。

九月以后,谁也不敢先提。

六月三十日,傍晚七点,旧灯塔。

台风季尚未抵达,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铅玻璃。

顶层平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林初夏把一只纸箱拖到中央,箱子里是过去一年的“证据”。

40封没寄出的信、一只空盐汽水瓶、两枚运动会奖牌、还有那条早已褪成淡粉色的红线。

许星野把望远镜支在栏杆边,镜头对准西南方的天空。

那里,天幕刚刚泛起第一颗金星。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洗得发白,第二颗纽扣在风里轻轻摇晃。

去年缝回去的那颗,线脚依旧歪歪扭扭,像一条不肯走直路的河流。

两人并肩坐下,纸箱横在中间,像一条分水岭。

林初夏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林初夏“我数了数,我们剩下的时间,只有18个小时。”

许星野“嗯”了一声,把一只小铁盒放到她掌心。

铁盒冰凉,表面刻着一行凸起的字。

“文昌2009.07.01-08.29”。

打开,里面是一卷用红线缠紧的耳机、一张U盘、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火箭吊坠。

许星野“耳机里录了60天的晚安,U盘里是模拟飞行程序,”

许星野顿了顿。

许星野“吊坠是钛合金,不会生锈,也不会变形。”

林初夏把吊坠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发疼,却舍不得松开。

他们开始拆那只纸箱。

第一封信,日期是去年7月3日——

【许星野,今天夏令营第一天,你那边能看到海吗?我这边下午打雷,薄荷糖化了,黏在书包里。】

第二封,7月11日。

【我今天把红绳挂在笔上,别人问我什么意思,我懒得解释。】

……

最后一封。

【许星野,如果你明天收到这封信,就证明红线还没断。

如果断了呢?

那我就把断掉的那截,重新打个结,再寄给你。】

信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

许星野一封封看完,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叠成飞机,一架一架放进纸箱。

最后,他拿起那条红线。

原本两米长,如今只剩1.8米,中间打了一个死结,像一段强行续上的心跳。

许星野“断了两次。”

许星野“第一次是海南台风,第二次是我自己。”

他解开死结,红线在他指间绕成一圈又一圈,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线圈,套进初夏左手无名指。

许星野“先借你。”

许星野“等你从墨尔本回来,再还我。”

夜幕降临,灯塔亮起一盏临时汽灯。

林初夏从口袋掏出一只打火机,把纸箱点燃。

火苗窜起的瞬间,热浪扑在脸上,带着纸墨与薄荷混合的味道。

火光中,她看见去年冬天那场初雪、看见运动会800米的终点、看见许星野在海南夜空下发来的短信:

“今晚的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纸箱燃尽,只剩一堆灰烬,被风吹散。

许星野拿出盐汽水瓶,把灰烬一点点装进去,直到瓶身重新变得沉甸甸。

许星野“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带着这片海。”

凌晨一点,他们坐在灯塔最底层台阶。

远处渔火点点,像撒在海面的碎钻。

林初夏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新的玻璃瓶——

比去年的更大,瓶身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2009.夏.未寄出的信”。

她把瓶口对准许星野。

林初夏“还有最后一封,现在写。”

许星野没犹豫,掏出笔,在瓶中信纸上写下:

【致15岁的初夏:

如果未来我们忘记今晚的风向,

就沿着这条红线,找回灯塔。

——邮差许】

林初夏接过笔,在背面补充:

【致15岁的星野:

如果未来红线断了,

就记住,灰烬里也有薄荷味。

——收件人夏】

写完,她把瓶塞塞紧,用红线在瓶颈绕了三圈,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她把瓶子放进许星野的背包,拍了拍。

林初夏“带走,别弄丢。”

回家路上,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飞蛾绕着灯泡尸体打转。

林初夏的鞋带散了,许星野蹲下去帮她系,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

系好,他没起身,而是仰头看她。

许星野“墨尔本也有海吗?”

林初夏“有,叫菲利普湾,但是很冷。”

许星野“那就写信告诉我,冷是什么颜色。”

走到巷口,他们第一次没有说再见。

许星野转身,红线在两人之间拉直,又缓缓垂下。

林初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

林初夏“许星野!”

星野回头,她冲他做了个手势。

双手拇指与食指比出半颗心,然后按在自己左胸口。

许星野愣了一秒,笑着用同样手势回应,半颗心在半空拼成完整。

第二天,毕业典礼。

礼堂里,空调坏了,所有人都在流汗。

老胡念完毕业词,开始发毕业证。

叫到许星野时,他走上台,白衬衫第二颗纽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叫到林初夏时,她拎起裙摆,丸子头晃了晃,红线在手腕若隐若现。

两人隔着三排座位,对视一眼,同时举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贴在唇边,然后指向对方。

这是他们新约定的暗号:

“信已寄出,查收勿误。”

七月一日,文昌发射中心。

许星野站在观礼台,仰头看长征火箭升空。

轰鸣声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盐汽水瓶,灰烬在瓶底轻轻晃动。

他打开瓶盖,让热浪灌进去,再拧紧。

许星野“夏天。”

许星野“我替你收好了。”

同一天,墨尔本机场。

林初夏推着行李,红线在无名指绕了三圈,像一枚不会发光的戒指。

海关检查时,工作人员指着玻璃瓶问。

“里面是什么?”

“一片海。”

工作人员耸耸肩,放行。

红线断在夏天深处,却在灰烬里悄悄打了个结。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风从两个方向吹来。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却都带着薄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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