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薄荷汽水味的你
本书标签: 现代 

玻璃瓶的台风声

薄荷汽水味的你

2008年6月,初二(3)班的教室外,一棵木棉树正噼里啪啦往下掉果子。

午后第一节物理课,电扇坏了,四十三个少年像被放进同一口蒸锅的包子。

林初夏把练习本卷成筒,朝同桌许星野耳边扇风。

许星野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再过72小时,他就要去省实验中学参加“少年航校”暑期集训营,为期整整四十天。

下课铃一响,老胡拖堂,林初夏把纸条偷偷塞进许星野掌心。

「今晚8点,灯塔,台风纪念仪式。」

许星野展开,纸条背面是她用荧光笔画的一罐台风。

傍晚七点,残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

灯塔依旧废弃,旋梯的铁锈被雨水泡出一种暗红的温柔。

顶层平台,风挟着海水味道横冲直撞。

林初夏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一只工具箱。

锤子、密封蜡、防水胶带,还有两罐刚买的盐汽水。

许星野把望远镜背包卸下来,从夹层掏出两只玻璃瓶。

瓶里,是他们去年放进去的两张小纸条,卷成轴,用红线捆着。

瓶口原本用软木塞,此刻却被海盐蚀得发白。

林初夏“台风过境一年整,该给它换个新家。”

拆瓶仪式比想象更隆重。

林初夏先用打火机烤热小刀,沿着蜡封口慢慢划开。

许星野则把瓶身贴在耳边,轻轻晃动。

许星野“听见了吗?”

初夏闭眼。

玻璃里像是装着一整场去年的暴雨:风声、雨声、薄荷叶子被掀翻的哗啦声,还有少年隔着车厢玻璃说“等我”的回音。

纸条被取出时,带着潮气。

第一张是许星野的笔迹:

“2006.8.12台风蒲公英

愿望:带爸爸回来看一次薄荷海。”

第二张是林初夏的:

“愿望:明年的今天,后年的今天,未来的今天,我们还在同一片海里。”

两张纸条末尾,都多了一行小字,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许星野补的是:

“爸爸回信说任务排到2010,再等等。”

林初夏补的是:

“分班考砸了,但还好,我们还在一起。”

两人对视,噗嗤笑出声。

笑声撞在灯塔墙壁,被风切成碎片,吹向远处的海面。

他们决定再写一张新纸条,存进更大的玻璃瓶,约定三年后再拆。

许星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防水相纸。

那是他用一次性相机拍的,灯塔顶层,两人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林初夏在背面写:

“2008.6.25灯塔

愿望:

1.把爸爸平安接回家

2.长大后一起去看真正的极光

3.……(留白一行,留给未来的我们)”

字写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新的“货币”。

去年运动会金牌的缩小版钥匙扣,正面刻着“800m冠军”,背面刻着“CX”。

她把钥匙扣塞进瓶里,让它压住两张旧纸条,像给时间按下的印章。

瓶口重新用软木塞塞紧,外面又裹了三层封口膜。

许星野把玻璃瓶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颗小小的星球。

许星野“预备——”

林初夏双手做喇叭状,朝大海喊:

林初夏“台风‘薄荷二号’,出发!”

玻璃瓶被放进一只带铅坠的网兜,缓缓沉入灯塔下的暗潮。

水花一溅,黑暗吞没最后一点绿光。

做完这一切,天已黑透。

两人并肩坐在平台边缘,小腿垂在风里晃荡。

林初夏打开盐汽水,“嘭”一声,气泡争先恐后涌出来,像被释放的星星。

她喝一口,把罐子递给许星野。

汽水里加了薄荷叶,凉得冲鼻。

许星野仰头灌下半罐,喉结滚动,像是把一整片海咽下去。

林初夏“集训营……真的要四十天吗?”

林初夏用脚尖蹭着水泥墙。

许星野“嗯,全封闭。”

许星野把空罐子倒扣,放在两人中间当陀螺转。

许星野“不过每周末可以写信。”

林初夏“写几封?”

许星野“每天一封,周末寄。”

林初夏“那我也每天一封,收不到就跳海。”

许星野“跳海前记得先写遗书,省得我找不到人赔邮票。”

林初夏笑到弯腰,丸子头散了一半,发绳上的塑料珍珠“叮”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许星野脚边。

他捡起来,指腹擦过表面划痕,忽然低头,把发绳系在自己手腕。

许星野“暂借。”

许星野“等我回来,再亲手给你绑回去。”

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下坡路。

路灯坏了一盏,飞蛾绕着灯泡尸体打转。

林初夏走在里侧,影子被许星野的影子整个包住。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硬纸片。

林初夏“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许星野生日在7月15,集训营回不来。

纸片展开,是一张手工做的“纸磁带”,A面写着“薄荷海”,B面写着“北极星”。

磁带背面,是林初夏用圆珠笔写的一句话。

“14岁的许星野,

祝你吹蜡烛的时候,

正好吹到我寄给你的海风。”

许星野把纸磁带放进钱包夹层,动作轻得像藏起一片雪。

许星野“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黑色U盘,外壳贴着一条淡粉色红线。

许星野“里面是40天份的录音,每天一条,不准提前偷听。”

许初夏把U盘挂到脖子上,金属壳贴着锁骨,冰凉。

分别那天,清晨五点,雾浓得像牛奶。

省实验中学的大巴停在岚城客运站。

家长们围着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只有林初夏和许星野站在角落里,谁也没说话。

红线两端,一人缠在手腕,一人挂在脖颈。

直到司机按喇叭,许星野才伸手,轻轻把林初夏的丸子头扶正。

许星野“薄荷海等我。”

林初夏“北极星等你。”

大巴开走,红线在风中绷直,又缓缓垂下。

林初夏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的红灯变成一颗模糊的星。

她低头,发现鞋带散了。

左脚,是许星野系的蝴蝶结,右脚,是自己系的死结。

她蹲下去,把两个结都重新系成对称的蝴蝶结。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14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离,开始了。

当晚,林初夏在日记本写下:

【2008.6.29阴天

薄荷海寄出了新的玻璃瓶,

台风“薄荷二号”正式起航。

我把红线借给了他,

他把40天声音留给了我。

从今天起,

我要学会一个人听海。

——但海的那边,

永远有一颗不动的北极星。】

写完,她打开抽屉,把日记本放进那只空了的火柴盒。

盒盖合上,“咔哒”一声,像给童年按下了暂停键。

上一章 薄荷海收信人 薄荷汽水味的你最新章节 下一章 红线断在夏天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