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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电台

薄荷汽水味的你

立秋前最后一个周五,岚城忽然有了点“要开学”的味道。

文具店门口挂出“买书包送卷笔刀”的红条幅。

菜市场口卖冰粉的大婶把最后半桶红糖汁倒完,就收摊回家给孙子缝姓名贴。

林初夏蹲在自家院子角落,面前是一只用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最顶端歪歪扭扭写着“终点”两个字。

林初夏嘴里念念有词。

“一、二、三——”

跳到最后一格时,凉鞋带子“啪”一声断开,她整个人扑进晒得半干的薄荷叶堆里。

“嘶——”

薄荷辛辣的凉直冲鼻腔,林初夏打了个喷嚏,眼泪汪汪地抬头,看见许星野正倚在门框上,单手拎着一只透明塑料盒。

盒子里,无色的双氧水轻轻晃动。

许星野拔牙

林初夏下意识捂住嘴,含混不清地抗议。

林初夏它还没松!

许星野都晃得跟拨浪鼓一样了

许星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许星野张嘴,我看看

林初夏把嘴抿成一条线。

许星野只好换策略,从兜里摸出一根玻璃绳。

正是上周他用来绑红发绳剩下的那一截,末端系着一只活结。

许星野牙医都这样

许星野一本正经。

许星野一秒钟,不疼

林初夏你上次也说一秒钟,结果我的雪糕掉地上了!

许星野这次再掉,我赔你两根

林初夏半信半疑,最终还是张开嘴。

许星野把玻璃绳圈套在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上,另一端绕在食指,像拉弓一样轻轻一扯——

“啪!”

牙齿掉进薄荷堆里,带出一粒极小的血珠。

林初夏愣了半秒,随即“哇”地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星野飞快地把早就准备好的双氧水棉球按在林初夏牙龈上。

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一瓶冻成冰坨的北冰洋汽水,贴在林初夏脸颊。

许星野含住,止血

汽水瓶壁沁出的水珠滚进林初夏的脖子,她打了个哆嗦,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林初夏牙呢?

林初夏抽噎。

许星野拨开薄荷叶,捏起那颗小牙,用自来水冲干净,放进一只空火柴盒。

火柴盒外侧写着三个铅笔字:

“初夏号”。

“收好,晚上放枕头底下,牙仙会给你五毛钱。”

林初夏把火柴盒抱在胸前,睫毛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弯起眼睛。

“那我要买两根雪糕,分你一根。”

夜里九点,林家小院的灯一盏盏熄灭。

林初夏趴在窗边,确认妈妈已经睡熟,才蹑手蹑脚地溜下床。

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睡衣,怀里抱着“初夏号”火柴盒,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房门吱呀一声,许星野已经等在走廊。

他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罐,罐壁贴着一圈夜光贴纸,发出淡绿色的幽微亮。

“走。”他压低声音,“去抓电台。”

这是他们俩的秘密。

上个月,许星野从爷爷的旧木箱里翻出一台袖珍晶体管收音机,巴掌大,表面漆皮剥落,像只长满斑点的甲虫。

每当夜深人静,收音机里会飘出一段段模糊的摩尔斯电码:

“滴—滴—答—”

有时是女人用法语念诗,有时是男人沙哑地报数,像海上的幽灵在彼此呼唤。

他们决定去找“电台的真身”。

许星野的推测很简单:电磁波的直线传播遇到大海会反射,所以海边一定有信号更强的地方。

而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废弃的灯塔。

两个小孩沿着墙根阴影一路潜行。

巷子深处,夜来香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野猫从脚边窜过,惊起一地碎月光。

出了居民区,是一段下坡的柏油路,路两旁的桉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林初夏抱着火柴盒,小跑两步追上星野。

林初夏牙仙会不会找不到我家?

许星野我给她留了地图

许星野头也不回。

许星野用蜡笔在你家大门上画了箭头

林初夏“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灯塔的铁门在夜里比白天更黑,像一张吞光的嘴。

铁锁早在去年就被台风掀掉,只剩一条锈链虚虚挂着。

推门进去,潮气扑面而来。

螺旋楼梯的金属扶手布满盐霜,踩上去嘎吱嘎吱。

许星野走在前面,玻璃罐里的夜光贴纸一闪一闪,像只引路的萤火虫。

爬到顶层,风突然变大。

林初夏的睡衣下摆被吹得鼓起,露出膝盖上两块新鲜的淤青——下午跳房子摔的。

许星野把玻璃罐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收音机,拉出天线,像拉出一根细细的鱼骨。

“滴—滴—答—”

电码声比在家时更清晰,仿佛说话的人就在楼下。

林初夏屏住呼吸,听见一个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一段法语:

“……toutes lesétoiles sont des lettres qui s’envoient en secret……”

“她说什么?”林初夏用气音问。

许星野摇摇头,把音量钮再拧大一点。

电波沙沙,忽然切入一个男声,中文,带着电流的颤:

“这里是岚城临时气象站,台风‘蒲公英’将于明日4时12分登陆,请船只返港……”

气象台?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巨大的失落——原来“幽灵电台”只是天气预报。

可下一秒,男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轻的口琴。

旋律是他们熟悉的《小星星》,却吹得支离破碎,像在哭。

口琴声中,夹着一句极低的哽咽:

“……政安,生日快乐……”

许星野整个人僵住。

林初夏看见他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收音机的塑料壳被捏出细微的“咔啦”声。

她知道“政安”是谁——许叔叔,许星野的爸爸。

去年生日没回来的那位。

口琴声只持续了十几秒,就被潮水般的杂音淹没。

许星野慢慢蹲下去,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只冻僵的鸟。

林初夏蹲在他对面,小心地打开火柴盒,把那颗小小的乳牙拿出来,放在收音机冰冷的天线上。

“牙仙,”林初夏小声说,“我用牙齿换许叔叔回家,可以吗?”

风忽然停了。

灯塔外,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笔直地落在玻璃罐里,照出成千上万只细小的尘埃。

“看。”许星野抬头。

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粒橘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朝灯塔靠近。

“是渔船?”

林初夏眯起眼。

光点越来越近,终于看清——

那是一盏纸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灯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火箭。

灯笼漂到灯塔正下方的礁石,搁浅,火苗晃了晃,熄了。

许星野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

礁石上,除了熄灭的灯笼,什么也没有。

可灯笼的塑料手柄上,缠着一根红发绳,和初夏今天扎丸子头的那根一模一样。

初夏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原本系在腕上的备用红绳不见了,不知何时松开,漂到了大海,又漂回来。

“牙仙显灵了?”

许星野没回答,只是伸手,把灯塔窗台上那圈夜光贴纸撕下来,贴到收音机侧面。

淡绿色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睫毛,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回家路上,林初夏困得眼皮打架。

许星野背着她,走得很慢。

女孩身上带着薄荷、海盐、汽水糖混合的味道,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后,烫得发酥。

巷口的路灯“滋啦”一声亮起来,照出两道影子——

一个高高瘦瘦,一个圆圆小小,黏在一起,像一根未拆封的薄荷味棒棒糖。

林初夏在半梦半醒间,把脸埋进星野肩窝,嘟囔一句:

“……电台说,台风来了,你别走……”

许星野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收音机换到左手,右手托住林初夏的膝弯,掌心碰到她睡衣口袋里露出的火柴盒边缘。

盒子里,那颗牙安静地躺着,旁边多了一枚崭新的五毛硬币——

不知是谁,在何时放进去的,闪着冷冷的光。

第二天清晨,台风“蒲公英”如约而至。

风把院子里的薄荷连根拔起,整片叶子像绿色的雪片拍到窗玻璃上。

林初夏醒来时,枕边放着那只空火柴盒,盒盖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新字:

“牙仙收到订单,正在路上。

——by许星野”

窗外,暴雨倾盆。

远处海面,白浪翻涌。

可林初夏一点也不怕。

她捏着火柴盒,听见隔壁院子里,许星野正在帮爷爷把晒干的薄荷叶收进麻袋。

少年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清亮而笃定:

“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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