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蒲公英”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准时登陆。
风眼擦过岚城东侧,风速仪记录到的最大阵风是每秒34米。
足够把晾衣绳刮成弹弓,也足够把林初夏家整片薄荷掀倒。
早上七点,全城断电。
电线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港口一路歪到山脚,火花四溅。
林妈妈把最后一壶凉开水灌进保温瓶,回头喊:
“夏夏,去对面看看许爷爷要不要帮忙!”
林初夏正蹲在玄关,用旧毛巾擦自己湿哒哒的兔子拖鞋,闻言立刻把毛巾一扔,就往外跑。
雨小了,但风仍带着锯齿。
巷口那棵老桉树斜斜劈成两半,树冠横在路中央。
许星野正站在树旁,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刘海被雨水粘成一缕一缕。
他脚边,是许爷爷那只掉了漆的收音机,正发出“刺啦刺啦”的求救声。
需要大力士吗?

林初夏踮脚喊。
许星野抬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需要!夏夏大力士。
于是,两个人开始清理路障。
林初夏负责把断枝拖到路边,许星野负责剪掉过于尖锐的叉桠。
不到半小时,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绿色通道”被硬生生开辟出来。
最后一根粗枝被移开时,林初夏的掌心磨出两个水泡。
许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创可贴——哆啦A梦图案。
边缘已经卷毛——撕开,贴在她虎口。
“下午带你去寻宝。”
所谓的“宝”,是许爷爷年轻时留下的“应急百宝箱”。
台风来临前,老人把它从床底拖出,却来不及打开。
箱子是90年代邮电局装电报机的木箱,外头刷着军绿色油漆,锁扣锈死,摇一摇,里头哗啦作响。
午后,雨彻底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漂洗过的靛蓝。
太阳一出来,地面蒸腾出水汽,蝉鸣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此起彼伏。
两个小孩把木箱搬到许家院子中央,找来锤子和螺丝刀。
许星野负责撬锁,林初夏负责蹲在旁边,双手托腮,一脸虔诚。
“咔哒”一声,锁扣断裂,箱盖掀起——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
两节大号手电筒、一盒蜡烛、三罐午餐肉、一本发黄的《航天天文爱好者》合订本、一只铜质口琴,以及——
一台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袖珍电台。
林初夏“哇”地一声,伸手就要去拿电台,被许星野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先放电。”
电台太久没用,得先静置,再慢慢上电。
许星野把电台放在屋檐下阴凉处,转身从箱底抽出那本《航天天文爱好者》。
书页间夹着一张折叠的图纸:
手绘的岚城夜空星图,右下角写着日期——1997.8.12,狮子座流星雨极大夜。
图纸背面,是许爸爸的笔迹:
“给未来的小小天文家:
如果爸爸又爽约,你就自己带夏夏去看流星。
——许政安”
许星野的指尖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直到林初夏用胳膊肘捅他。
那今晚的流星呢?台风刚走,天空肯定干净

许星野抬头看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今晚没有流星

但有比流星更亮的
傍晚六点,全城仍未来电。
街委会用大喇叭循环播放:“各位居民,请耐心等候,抢修车已从小榄镇出发,预计夜里十一点恢复供电。”
林妈妈把两床薄被装进防潮袋,又把保温瓶、饼干、手电筒塞进一只大纸箱,拍了拍箱盖:
“夏夏,今晚去许家打地铺,两家互相照应。”
于是,许家客厅里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纸箱堡垒”——
许爷爷贡献出六只装洗衣机的纸箱,拆平、叠高,再用透明胶缠成“回”字形围墙。
中间铺凉席,四角挂马灯,顶上盖旧床单,床单上戳几个洞,让蜡烛的烟能跑出去。
林初夏负责装饰,用彩笔在纸箱外壁画满星星和火箭。
许星野负责电路:
他把两节1号电池、一只旧车灯泡、一段铜线,外加从收音机里拆下的开关,七拼八凑,做成一盏简易直流灯。
灯泡亮起的一刹那,林初夏发出一声欢呼,把纸箱震得晃了三晃。
夜里八点,最后一缕天光也熄了。
城市陷入真正意义上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船火。
许家客厅,纸箱堡垒里,蜡烛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许爷爷坐在凉席上,用口琴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1
这青梅竹马也太好嗑了吧
林初夏躺在许星野旁边,两人共盖一条薄毯。
她把手电筒打开,对准纸箱顶部,星星的影子便投在床单上,像一个小小的宇宙。
星野哥哥,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


因为它们都系着看不见的线。
线断了怎么办?


那就变成流星,专门帮人实现愿望
林初夏“哦”了一声,忽然翻身,从枕头下摸出火柴盒——
那只曾经被命名为“初夏号”的火柴盒,如今空空的,只剩一枚五毛硬币。
她把硬币举到灯泡下,硬币表面的“5”字被光拉得很长。
“我想许两个愿望。”


“只能一个。”
“那就许一个大的,包含两个小的。”

许星野侧过身,耳朵贴在林初夏枕边,声音低到只有呼吸能听见:

什么愿望?
林初夏却不说了,只是捏着硬币,对着灯泡比了个心。
然后,她忽然掀开毯子,钻到纸箱最深处,把硬币塞进许星野掌心。
“给你保管,等我们一起实现。”
夜里十点,抢修车终于抵达巷口。
发电机的轰鸣像一头巨兽,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电闸合上的瞬间,客厅里那盏40瓦白炽灯猛地亮起,刺得所有人眯起眼。
林初夏“呀”地一声,把脑袋埋进许星野胳膊里。
许星野抬手,用毯子盖住两人的头顶。
纸箱堡垒里,只剩下那盏他们自己做的直流灯,发出稳定而温柔的橘光。
“来电了,”许爷爷笑,“小探险家们,该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喽。”
林初夏却不动,她窝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
“再等五分钟。”

许星野于是陪她一起赖着。
五分钟里,他们听见许爷爷把口琴收进抽屉,听见林妈妈把水壶放回灶台,听见远处海浪拍岸,像巨大的心脏在跳。

四分三十秒
许星野报时。
四分四十秒

林初夏跟着数。
最后一秒,灯泡里的灯丝发出“啪”一声轻响——
电池耗尽了。
纸箱彻底陷入黑暗。
可林初夏一点也不害怕。
她摸到许星野的左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许星野,我们明天去把电台修好,好不好?


好
修好了,就能听见你爸爸说话了,对不对?

星野沉默了一秒,声音里带着笑意。

也许
纸箱外,久违的空调外机开始轰鸣。
纸箱内,他们并排躺着,呼吸像潮汐一样,一起一落。
林初夏的指尖在黑暗中摸索,最后停在许星野的右肩——
那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疤,是去年台风替她挡断树枝时留下的。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以后,这里也会长出薄荷的。”
许星野没听懂,以为她在说梦话。
可他还是“嗯”了一声,像回应,又像许愿。
凌晨一点,林初夏终于睡着。
许星野悄悄掀开毯子,爬出纸箱。
客厅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走到院子,抬头。
台风过后的夜空干净得不可思议,银河像一条被揉皱的锡纸,哗地一下铺开。
没有流星,但有一颗极亮的人造卫星,从西北滑向东南,闪着规律的红白光。
许星野把兜里那枚五毛硬币举到眼前,对准卫星的轨迹。
硬币很小,卫星很远。
可这一刻,它们恰好在一条直线上。
少年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愿望一:让爸爸回来。

愿望二:让夏夏永远扎樱桃红的丸子头。”
说完,他松开手,硬币落进口袋,发出轻轻一声“哒”。
像是遥远宇宙里,有人回应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