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
阿念脑中嗡鸣,仿佛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她推开内侍,提裙便跑。
雪片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割得肌肤生疼,她却只觉胸口有团火在烧,一路烧到喉咙,烧得她眼底血红。
城门渐近,火把连成一条狰狞的龙。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嘲笑。
阿念拨开层层侍卫,踉跄着冲至最前。
雪色与火光交错,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孩子。
西炎辙被檀丰提在臂弯,小小的衣服被撕裂大半,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腿;孩子小脸泪痕交错,嗓子已哭哑,却仍朝她伸手。
另一边,蓐寒的剑横在小夭颈侧,雪亮剑锋映得女子面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阿念心脏仿佛被铁钩扯住,呼吸都带着血腥。
她扑向玱玹,赤足踩在雪水里,溅起一簇簇泥花,茜红寝衣被风鼓起,像一面破碎的旗。
皓翎忆“哥哥!”
她抓住玱玹腕子,指甲陷入蟒袍,声音嘶哑破碎。
皓翎忆“救救小辙,救救他——那是我们的孩子!”
玱玹没有回头。
他侧脸在火光里冷得像生铁,眉心一道刻痕深得几乎见血。
城楼上方,檀丰仰天大笑,声音裹着内力,震得檐雪簌簌坠落。
龙套“西炎陛下,想好了么?救你的妹妹,还是救你的亲子?可莫要学那昏庸帝王,两个都舍不得,最后两个都保不住!”
阿念看见玱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慢,像吞下一口刀。
片刻,他抬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城上城下数万人听得清清楚楚。
玱玹“我选,小夭。”
四个字,如四把尖刀,同时剜进阿念四肢百骸。
她踉跄一步,软在雪水里,冰冷瞬间没过脚踝,却冷不过心头蔓延的绝望。
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抽走她全身血液,世界骤然失焦——
火光扭曲成红潮,雪片化作白刃,城楼上方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近、一声远……
她不知自己如何跌坐在地,也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把雪,雪在掌心化成水,水又顺着指缝滴落,像一场微型的泪雨。
她抬头,看见玱玹的袍角离她咫尺,金线云纹被火把映得扭曲。
她想喊,想扑上去撕打,想质问“为什么”,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只剩一口腥甜在舌尖徘徊。
忽听城楼上一声惨叫,她茫然循声,只见蓐寒扬手,孩子小小的身影被举到垛口之外,风雪瞬间裹住那团茜红,像一瓣被撕下的春花,随时会被黑夜吞噬。
阿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竟从雪地挣起,跌跌撞撞冲向城梯。
一步、两步,被侍卫拦腰抱住;她踢打、撕咬,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一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茜红。
世界在她耳边碎裂——
孩子的哭声、小夭的闷哼、檀丰的狂笑、玱玹低沉的号令……交织成一张血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最后看见的景象,是玱玹抬手,羽箭齐发,火光映出他冷硬如岩的侧脸。
那张脸曾对她笑过,曾在绿萼树下为她拂去发上花瓣,如今却亲手将她与孩子推入深渊。
雪,仍在下。
一片,两片,落在她散乱的鬓边,落在她颤抖的指尖,落在她大张却发不出声的唇上。
像一场无声的葬仪,为她埋葬那个名叫“阿念”的皓翎王姬,也埋葬她曾天真相信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