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顶·初秋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阿念提着一只竹编小篮,踩着露水,沿着田埂一路小跑到山脚。
皓翎忆爷爷——
声音先一步撞进竹篱,尾音上扬,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西炎王早挽了裤腿、赤足立在垄间,闻声回头,眉间的川字纹一下子被笑意抚平。
龙套慢些跑,地里滑
阿念却刹不住,扑通一声半蹲半跪在他跟前,篮子里几株沾着泥的野姜芽被震得跳了跳。
她仰起脸,眼角弯弯——这是自离宫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像把连日阴霾撕了个口子,阳光哗啦啦全倒进来。
西炎王拿沾泥的手指点她鼻尖,低声取笑:
龙套堂堂王后,来给老头子送野姜?
阿念皱了皱鼻子,把篮子递过去,顺势挽住他的胳膊。
皓翎忆王后这会儿是田舍丫头,要给爷爷打下手呢
她果真弯腰,学着老人方才的样子,把裤脚卷到膝弯,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踩在松软的黑土里,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却舒服得眯起了眼。
一老一少并肩劳作。
西炎王掌犁,阿念在前牵绳。
黄牛慢悠悠,新翻的泥土涌出潮湿清香,阿念额前碎发被汗濡湿,黏成几缕,她抬臂用袖子胡乱一抹,却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
西炎王侧首,笑得咳了两声,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把泥擦掉,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月光。
阿念愣了愣,鼻尖忽然发酸,却怕被瞧见,忙低头继续拉绳,步子迈得更稳。
正午时分,炊烟自茅檐升起。
阿念蹲在灶膛前生火,柴草噼啪,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西炎王坐在门槛上编竹篮,偶尔抬眼,看火光把孙媳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
老人心里叹息:紫金顶那位执拗的孙儿,此刻大概又躲在老槐树后偷看吧。
——他确实在。
树影深处,玱玹一身暗青便服,袖口被山风灌满,又悄悄瘪下去。
他不敢近前,只隔着十几步,看阿念把锅盖掀开,白汽轰地涌出来,她笑着用手扇了扇,眼睛弯成月牙。
那笑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准确地割过玱玹心口。
他抬起手,想喊她,却在半空僵住——以什么身份?
指尖最终只抓住一缕山风,空空攥紧。
西炎王似有所感,侧头朝树影扫了一眼,眸光清明,却只做不见。
老人低声自语:
龙套执念太深,终成枷锁,锁住的何止是她
阿念没听见,正把蒸好的红薯用荷叶包了,小跑过来塞到老人手里,指尖被烫得直缩。
西炎王笑着摇头,把红薯掰成两半,递回她掌心。
蒸汽升腾,阿念低头吹了吹,忽然轻声道:
皓翎忆爷爷,原来泥土的味道,比龙涎香好闻多了
老人摸摸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那棵老槐树,声音低而笃定:
龙套那就多闻闻,等想走了,再告诉爷爷
山风掠过,树叶簌簌。
玱玹背靠粗糙的树干,仰头望天,阳光从叶隙漏下来,碎金般落了他满脸,他闭上眼,听见阿念的笑在风里荡得很远很远。
那一瞬,他竟分不清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别的什么让眼尾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