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坛陈年的梅子酒,泼洒在天边,把梯田与竹篱都染成温温的橘红。
阿念挽着竹篮,篮里是新摘的秋梨,一路踩着碎金般的余晖回到院子。
西炎王早已坐在老梨树下的小石桌旁,桌上摆着两盏温热的桂花酿,一盏对面空着,像特意等人。
龙套阿念,来
老人抬手,袖口沾了泥星,声音却柔得像要化进晚风里。
阿念把篮子搁下,拂了拂鬓边碎发,才在他对面坐定,梨叶偶尔飘落,旋着旋着落在她膝头,她低头拾起,指腹摩挲叶脉,没先开口。
西炎王替她斟了半盏酒,问得慢,却直抵人心——
龙套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黏着玱玹,连他练剑都要蹲在廊下等
龙套如今,怎么反倒执意要走?
阿念的手指倏地收紧,梨叶在掌心碎出一声轻响。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弧阴影,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
皓翎忆小时候……总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与他绑在一起一辈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抬眸时,眸子里浮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穿过摇曳的灯火,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暗影里。
记忆如潮水,漫上来,她几乎能闻到雪夜的冷冽。
皓翎忆后来,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赤诚到骨子的爱……
她的嗓音发颤,却倔强地继续:
皓翎忆才明白,真正的喜欢,原来可以不占有
那年玉山,落叶飘飘。
相柳浑身是血,却仍把一只憨态可掬的大头娃娃塞进她怀里。
娃娃的肚子里,一颗以命换来的鲛珠滚到她掌心,冰凉,却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龙套替我交给她
他笑得肆意,却在转身时被时光一点点吞没。
阿念跪在地上,泪落成雨,第一次懂得,原来爱一个人,可以沉默到连呼吸都替他忍住,只求他岁岁平安,哪怕岁岁里没有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院中桂花香浓得发苦。
阿念的手无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颤,像隔着时光去触碰那个再不会跳动的小生命。
皓翎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泪终于滚落,砸在梨叶残脉上,碎成细小的光斑。
皓翎忆是我错了,我明知道哥哥心里另有明月,却偏要去强求,到头来,伤了玱玹哥哥,也害了他
西炎王没有劝,只是静静递过去一方旧帕子。
帕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阿念七岁时的针脚。
她攥着帕子,把脸埋进掌心,瘦削的肩膀无声地抖,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声音仍哽咽却温柔:
皓翎忆爷爷,我先回屋了
老人点头,看她绕过篱笆,背影融进夜色,才轻轻叹息。
院门吱呀一声阖上。
西炎王抬手,枯瘦的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声音不高,却穿透黑暗。
龙套出来吧
槐树后,玱玹慢慢走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孤独的桥,他垂首立在石桌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炎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声音像远山钟声,一字一字撞在他胸腔。
龙套当初我便同你说过,执念太深,终成枷锁
龙套小夭走了那么多年,你仍不肯松手;如今,困住阿念,也困住你自己
老人枯瘦的手掌覆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却似千钧。
龙套伤人,也伤己
玱玹的喉结滚了又滚,终究只哑声道:
玱玹孙儿……知错了
他抬眼,月光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西炎王叹息,收回手,望向远处那扇已熄灯的窗,声音低得像是说给夜风听:
龙套去吧。
龙套先学会怎么把心里的锁打开,再去求别人留下来
夜风掠过梨树,沙沙作响。
玱玹伫立良久,直到月色把自己的影子压得低低的,像一道尚未学会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