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晴光薄脆,阿念这几日在殿中困得骨节发酸,便想出去走一走。
她只披了件月白轻罗披帛,髻上随意簪一枝青玉簪,踏出朝晖殿时,檐下暗影里已有小太监一溜烟往议政殿奔去。
玱玹跟着,护她周全
玱玹听完,只淡淡丢下这句,便继续批折子,朱笔却悬在半空半晌,迟迟没落。
秋园深处,木樨香暖。
阿念踩着落叶,正欲折返,便听身后一声娇软——
龙套哟,这不是我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阿念,如今这是怎么了?
回身,是辰荣馨悦,今日她着了茜红蹙金长裙,鬓畔金步摇细细颤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阿念不欲纠缠,颔首便走。
辰荣馨悦却莲步轻移,拦住去路,笑意温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仅容两人可闻:
龙套皓——翎——王——后
四个字,像四枚冰锥,生生钉入阿念耳中。
她霍然抬眸,瞳孔骤缩。
馨悦似欣赏她脸上的裂痕,唇贴得更近,气音如毒蛇吐信:
龙套我知道,你想走。
龙套不如……做笔交易?
阿念怔然,未及开口,远处脚步杂乱,辰荣馨悦忽地握住阿念手腕,借她力道,自己侧身跌入池中。
“扑通——”
茜红身影在池中溅起雪白浪花,金步摇沉底,惊散一池锦鲤。
玱玹到时,正见阿念俯身收手,袖口还滴着水。
他一言不发,跃入水中,将辰荣馨悦打横抱起,湿发贴在他侧脸,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冷汗。
他只看了阿念一眼——极深、极痛的一眼,便转身离去,茜红在他臂弯里滴落一串蜿蜒水迹,像血。
朝晖殿灯火幽暗。
阿念端坐案前,指尖慢慢拨弄一只空茶盏,不声、不哭、不闹。
玱玹踏入时,衣角仍湿,脚步却沉,两人隔着一丈沉香,沉默如墙。
终是阿念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枯叶落地:
皓翎忆哥哥,让我走吧
话音未落,玱玹眼底那簇暗火轰然窜起。
他两步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侧椅把,将她整个人囚于臂弯,嗓音低哑滚烫:
玱玹皓翎忆,你到底要我如何做?
阿念抬眼,眸色平静得像一面碎冰后的湖。
皓翎忆玱玹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只会闯祸
她微仰的下颌在灯影里削薄,倔强又脆弱。
玱玹望进那双眼睛,良久,怒火一点点熄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疼。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疲惫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玱玹去小月顶陪爷爷吧……总之,不准离开我
阿念在袖中缓缓松开掐得发白的指尖,心里无声地长吁——目的已成。
夜色沉下来,阿念只带了几卷旧书、一把贴身的青玉梳。
车辇停在阶下,玱玹负手立于丹墀,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念提裙上车,帘子落下的刹那,她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玱玹等我接你
车帘缝隙里,他的脸被宫灯映得半明半暗,像极了许多年前云梦泽边的少年。
阿念没应声,只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车声辘辘,转出紫金顶。
宜春殿
馨悦换了干衣,披发坐在镜前,宫人尽退,铜镜里映出她微微发抖的唇。
玱玹立在屏风外,背对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玱玹这种事,下不为例,别自作聪明
语罢,他转身便走,袍角卷起一阵冷风。
馨悦望着那道背影,手指慢慢扣紧妆台边缘,低低苦笑:
龙套少一个被困住的人……便少一个吧
夜风掠过宫墙,玱玹回到御书房,案上摊开的,是小月顶的堪舆图。
指尖沿着山路描摹,最后停在那枚朱笔圈出的“别馆”二字。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阿念立于桂树下,仰头嗅香,眉目终于带了松快的笑。
玱玹暂时放你飞……但,终究要回到我身边
低喃声散在烛影里,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