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紫金宫便像被无声的潮水一分为二——
白日,玱玹与阿念隔着殿门、隔着朝务、隔着各自不肯先低头的痛;夜里,却又被同一条影子悄悄缝补。
……
亥正更鼓一响,玱玹总要在御书房独坐片刻,一盏一盏地把烛火全熄了,才提步往阿念殿中去。
他不许内侍跟着,连老桑也留在阶下。
月色极淡,他的步子却极轻,龙纹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息。到了殿门外,他先抬手示意守夜宫女噤声,才伸手去推那道虚掩的朱漆小门——门轴早被老桑提前滴了兰膏,一丝“吱呀”都不会有。
帷帐里,阿念侧身而卧,背对门口,锦被随呼吸微微起伏。
玱玹就停在帘外三步远,不敢再近——怕自己身上带的夜露与酒气扰了她的梦,他只用指尖轻轻拨开一寸纱帐,目光落在她散在枕上的乌发间。那发梢仍带着药香,苦而微涩,他忍不住伸手,却在碰到之前又蜷起手指,最终只是替她把滑到腰际的被角提了上去。
他不敢出声,喉咙却像堵了滚烫的炭,烧得生疼。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白釉酒壶——那是他独自在偏殿喝的,还剩最后一口,他仰首饮尽,酒液辛辣,逼得眼眶发热,却到底没发出半点声响。酒壶空了,他用指腹摩挲壶口,像要把它焐热,又像在无声道歉。良久,他把壶收回袖中,低头在虚空中落了一个吻——落在她的发旋,落在她瘦削的肩胛,却落不到她心上。
帘帐放下,他退后一步,再一步,直到背脊抵住殿门,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秋夜里凝成白雾,转瞬散了。
门被重新虚掩,月光被挡在门外,殿内又剩下一盏将熄未熄的鹤形铜灯。
……
可每一夜,同一时刻,阿念都会在他走后睁眼。
她动作极轻,只用指尖把眼角的湿意抹去,再慢慢转身,望向那道重新合上的门。门缝里漏进的一线光,像一条细而锋利的银线,割得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那酒气从何而来——白日里,她曾隔着窗棂,看见玱玹独自坐在御书房阶上,一坛接一坛。宫人不敢劝,只远远跪着。他喝到指骨发白,喝到眼尾通红,却一滴泪都没让旁人瞧见。最后,他把空坛倒扣在栏外,手指死死扣住坛底,像要把它捏碎,最终也只是松开,转身去批那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阿念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面上描摹他的影子,描到一半又停下。
她怕描得太像,自己就会忍不住起身去开门;又怕描得太不像,下一夜他就不来了。
于是两人隔着一道门、一盏灯、一帘纱,把各自的疼熬成漫长的夜。
天亮时,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依旧是沉静无声的王后;只有青砖上偶尔多出的几滴酒痕,与枕上悄悄洇深的泪印,记得他们曾在黑暗里,各自把对方的名字咬在齿间,却谁也不肯先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