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顶·朝晖殿
阿念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只听得帷帐外有人压低了嗓子说“……孩子……怕是保不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下移,想摸一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却只触到一缕冰凉的药香,便昏沉过去。
……
三日后,天光破晓。
玱玹起身去太极殿时,天还未大亮。他替阿念掖了掖被角,回头低声吩咐老桑。
玱玹王后若醒来,即刻以朱漆小铜铃报我。
那铜铃不过拇指长,铃舌是极薄银叶,声如雏鸟振翅,顺着廊下风道能直传值房。
龙套是
老桑躬身应下,捧着铃守在暗廊尽头,一动不动。
殿外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口。
阿念就在那单调的水声里睁开了眼,帐顶是熟悉的云纹鎏金,她却像隔世重来,胸口闷得发疼。
海棠王后!
守在锦榻边的海棠几乎是扑过来,双膝重重磕在地上也顾不得疼,扶着阿念半坐起。
阿念喉间干裂,声音像磨在砂纸上。
皓翎忆水……
海棠忙捧来一盏温蜜水,阿念抿了两口,便急切地垂眸去寻自己的腹部——指尖隔着薄薄寝衣,什么也摸不到。
她抬眼,眼底是仓皇的期盼。
皓翎忆孩子……呢?
海棠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榻沿,声音抖得不成调。
海棠箭上淬了‘断魂’……太医说,小殿下……没保住
小殿下——三个字像钝刀,生生剜在阿念心上。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胸腔里最后那口气被撕扯出去,整个人蜷成一团,指节攥得锦被皱裂,哭声闷在喉头,像受伤的小兽。
……
暗廊外,老桑耳廓一动,听见殿内锦被摩挲的窸窣与极低的哽咽。
他三指捏铃,轻抖三下——
铃音顺着风道掠过琉璃瓦,一路飘向太极殿。
彼时玱玹正立于丹陛之下,朝笏尚未展开。
铃声入耳,他面色骤变,只向太傅匆匆一句“朕有急务”,便撩袍疾奔,朝靴踏过玉阶,金冠上的十二旒乱成一片碎光。
玱玹一路疾行,朝服未褪就冲进寝殿,珠帘被他撞得哗啦作响。
玱玹阿念——
榻上的人猛地一颤,随即胡乱用袖子蹭过红肿的眼,才回头看他。
玱玹的心口狠狠一抽——那双眼睛,从前盛着湖光山色,如今只剩一汪血色的泪。
他几乎是跌坐在榻边,把人整个抱进怀里。
阿念骨架伶仃,轻得像一捧雪,玱玹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声音低哑。
玱玹哥哥在这儿,阿念不哭……
阿念终于哭出声来,撕心裂肺,手指死死揪住他胸前龙纹,指甲几乎掐进皮肉。玱玹的喉结滚了滚,一滴泪落在她发间,很快没入鬓角,谁也看不见。
良久,哭声渐歇,阿念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蛛丝。
皓翎忆哥哥,我们和离吧
玱玹浑身一僵,手臂蓦地收紧,勒得她生疼。
玱玹阿念,你……你别说胡话,是哥哥没护好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说这两个字……
阿念垂下眼,指尖在他袖口绣着的金线上摩挲,声音低却清晰。
皓翎忆我只是……
玱玹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玱玹阿念,哥哥还有折子没批,你先休息
他不敢再看阿念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
殿门阖上,只剩鎏金铜鹤吐出的细细一缕檀香,在晨光里浮浮沉沉,像谁破碎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