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橘子色的归途

公交车拐过第三个弯时，陈默发现掌心还残留着玻璃罐的凉意。罐子里除了评估表，还装着些细小的、属于老房子的尘埃——那是奶奶生活过的气息，也是他悄悄藏起的、关于“被允许柔软”的证据。

他把罐子往书包深处推了推，防止颠簸时磕碰出声响。前排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哈气，雾气漫上来又被她用手指划出歪扭的太阳。陈默看着那团朦胧的光斑，突然想起老房子窗缝里漏进的光，想起灰尘在光柱里跳的舞。

“下一站，实验中学。”报站声响起时，陈默才惊觉车已行至熟悉的街道。校门附近的文具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橱窗，照亮摆在门口的新款手账胶带——他从前总觉得那些花哨的颜色“没用”，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想，或许可以挑一卷带碎花的，给玻璃罐做个装饰？

车停稳后，他随着零星几个学生下了车。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来，他把围巾又紧了紧，却没急着往家走，而是绕到文具店前。暖烘烘的店里，老板娘正弯腰整理货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小陈今天没直接回家呀？”

陈默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排手账胶带区。粉蓝相间的碎花款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他指了指：“要这个。”付款时，老板娘多送了他一张星星贴纸：“快过年了，讨个彩头。”

攥着胶带和贴纸往家走时，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他摸黑上楼，钥匙插进家门锁孔的瞬间，排骨汤的香气抢先涌进鼻腔。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点葱花：“怎么才回来？汤都热第三回了。”说话间，目光忽然定在他手里的文具袋上，“买了新胶带？”

陈默把玻璃罐从书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罐子里的评估表露出一角，母亲的眼神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捏住围裙系带。可陈默已经打开书包，取出那支画着小熊的自动铅笔：“我想把罐子装饰一下，以后装糖。”

母亲的指尖颤了颤，围裙系带在她指节上绕了个圈。她没提评估表，只是把盛汤的瓷碗推过来：“先喝汤，你爸出差前炖了一下午，萝卜都炖化了。”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越的响。陈默舀起一勺汤，乳白的汤里漂着油花，萝卜炖得透亮，咬下去时还带着肉香。他突然注意到母亲眼下的乌青，想起班主任说“母亲打电话到学校问了”——原来那些他以为悄无声息的牵挂，都藏在母亲强装镇定的语气里，藏在反复热汤的动作里。

吃完饭，母亲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竹针碰撞的嗒嗒声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缠在一起。陈默抱着玻璃罐进了书房，打开台灯，暖光漫过评估表上那个歪扭的笑脸。他撕下手账胶带，小心翼翼地沿着玻璃罐边缘贴了圈碎花，又把星星贴纸贴在罐身正中央。

胶带粘性不足，有个角翘起来，他用指甲压了压，忽然笑了——就像奶奶以前教他贴春联，总是贴得歪歪扭扭，却要硬说“这样才有年味儿”。

“要帮忙吗？”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毛线团。陈默往旁边挪了挪，母亲便坐在他身边，看他笨拙地调整贴纸位置。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像一对慢慢靠拢的翅膀。

当玻璃罐终于被装饰得花里胡哨时，陈默把评估表重新折好放进去，又往罐子里丢了两颗水果糖——是母亲悄悄塞进来的，糖纸还带着体温。他晃了晃罐子，糖块碰撞的声音像一串轻快的风铃。

“明天……”母亲欲言又止，“要不要去画室看看？你小时候爱涂涂画画的，那家画室现在还教创意手工。”

陈默看着罐子里的星星贴纸，想起文具店老板娘送他贴纸时的笑，想起老房子里遇到的画画女生，想起父亲递给他小螺丝刀时的那句“长大就好了”。他点点头，罐子里的糖又发出细碎的响。

夜深时，陈默把玻璃罐放在床头。月光漫进来，碎花胶带泛着朦胧的光，像奶奶年轻时穿的花布衫。他闭上眼睛，听见楼下的猫跳过矮墙，听见远处便利店的灯光灭掉，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不再像绷紧的琴弦——原来承认“需要被治愈”，比独自扛着所有情绪要轻松得多。

第二天清晨，陈默背着装饰好的玻璃罐出了门。11路公交车的司机看见他时，眼角的皱纹漾开：“今天坐这趟车，是去画室？”

陈默坐在熟悉的最后一排，透过有裂痕的车窗看出去，路边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柏油路面。他摸了摸罐子里的评估表，那行“持续性自我否定”旁边的笑脸，此刻像是在冲他眨眼睛。

车过和平市场时，他看见卖糖画的老爷爷正在画一条腾飞的龙，糖浆落下又凝固，在晨光里闪着光。陈默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融化、重塑——就像老房子墙皮上的裂痕，终会被新的故事填满；就像评估表上的冰冷诊断，终会被一个个温暖的瞬间覆盖。

当公交车广播响起“下一站，曙光画室”时，陈默站起身，玻璃罐在书包里轻轻摇晃。他要去赴一场关于“热爱”的约，要去告诉教画画的老师，他想试试把老房子的石榴树画下来；他还要给母亲发条消息，说画室楼下的花店开了，或许可以买支红玫瑰回去。

车门打开的瞬间，阳光正好撞进他怀里，带着初春的暖意。陈默跨出车门，听见身后的公交车继续向前，载着晨光与希望，驶向更明亮的远方。而他掌心的玻璃罐，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奏响属于他的、重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