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曙光画室藏在一条爬满青藤的巷子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曙光”两个字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安静的韧劲。陈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推开门时，风铃叮当地响了。画室里光线很好，几扇大窗户敞开着，风卷着玉兰花瓣飘进来，落在靠窗的画架上。一个扎马尾的女老师正弯腰给学生改画，听见动静回头笑了笑：“是陈默吧？你妈妈打过电话了。”

陈默点点头，把书包放在墙角的置物架上。玻璃罐和画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女老师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罐子上，眼睛亮了亮：“这罐子挺特别的，自己装饰的？”

“嗯。”他指尖蹭过碎花胶带，“想画老房子的石榴树。”

“好啊。”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院子里的玉兰树，先练练手？”

陈默坐下时，发现画板旁边放着一叠素描纸，最上面那张画着半截石榴枝，枝头挂着个青涩的果子。铅笔的线条很轻，像怕碰疼了果实似的。他摸出铅笔，突然想起老房子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桠在风里晃的样子。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犹豫了一下。以前画素描，父亲总说“线条要硬气，像个老爷们”，可此刻他握着笔，手腕却不自觉地放软了。第一笔下去，枝桠带着点弯弯的弧度，像奶奶拄着拐杖时的背影。

画到树疤的位置，铅笔突然顿住了。他想起老房子墙上的裂痕，想起玻璃罐里那张被糖水洇过的评估表，想起父亲递给他水果糖时蹭过手心的温度。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他鬼使神差地在树疤旁边画了颗小小的糖，糖纸的褶皱用虚线勾出来，像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这里用侧锋试试。”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转了转铅笔，“有时候柔和的线条，更能藏住故事。”

陈默的手腕跟着老师的力道动，铅笔在纸上拖出片朦胧的阴影，像老房子院角那片总也晒不透的阳光。他突然觉得右边最里面的那颗牙不疼了，上次讲笑话时隐隐的酸胀感，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散了。

画到中午，学生们陆续离开，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把玉兰花瓣吹到画纸上，他捡起来夹进素描本，突然想给母亲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张画的半成品照片，配了个太阳的表情。

母亲几乎是秒回的：“像极了奶奶家的树，晚上回家给你带桂花糖。”

陈默盯着屏幕笑了笑，玻璃罐在书包里轻轻晃了晃。他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想画画室院子里的玉兰树，笔尖落下去，却先画了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口飘出颗星星，沾着点糖霜似的白。

下午画到一半，手机震了震。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去画室了，别耽误功课。”后面跟着个句号，硬邦邦的，像块没化的冰。

陈默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了张石榴树的画，没写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像以前那样发紧，倒像罐子里的糖块在轻轻撞，带着点期待的慌。

夕阳斜斜地照进画室时，他终于画完了石榴树。枝头添了个小小的鸟窝，窝里卧着颗圆滚滚的蛋，蛋壳上画着圈碎花，和玻璃罐上的胶带一模一样。他收拾东西时，老师递给他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颜料，下次来试试水彩？”

走出画室，巷口的玉兰花落了一地。陈默踩着花瓣往前走，书包里的玻璃罐随着步伐晃，糖块碰撞的声音混着颜料管的窸窣声，像支不成调的歌。路过花店时，他停住脚，玻璃窗里的红玫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进去买了一支，用牛皮纸包着。走出花店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陈默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那边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父亲的声音有点闷：“晚上……我炖了排骨。”

“嗯。”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我买了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父亲不太自然的咳嗽声：“给你妈买的？”

“嗯。”

“行。”父亲顿了顿，“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风卷着花瓣扑在脸上，带着点甜香。陈默把玫瑰插进玻璃罐的缝隙里，红得像团小小的火焰。他抬头时，看见11路公交车远远地驶来，车身上的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上车时，司机冲他笑了笑：“今天画完了？”

“嗯。”陈默指了指怀里的罐子，“下次想画公交车。”

司机哈哈大笑起来，后视镜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可得把我画精神点。”

车窗外，夕阳把云染成了蜜糖色。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玫瑰在罐口轻轻晃。他想，或许今晚可以跟父亲说，其实他记得螺丝刀磕在瓷砖上的小坑，记得水果糖在舌尖化开的甜，记得那些被藏在“严厉”背后的温度。

玻璃罐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轻轻晃，糖块在里面跳着，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拥抱，提前排练着温柔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