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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灯笼

陈默朝着11路公交车驶来的方向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碎冰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刚才买冰棍剩下的零钱在裤兜里硌着,和评估表的硬角一起,像两块互不相让的石头。

公交车停在面前时,他看见驾驶座上还是早上那个司机,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点疲惫。“又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这趟车绕远,到你学校得绕半个城。”

陈默没说话,投了币往后走。最后一排的空位还在,只是窗玻璃上多了道新的裂痕,像条冻僵的蛇。他坐下时,书包带蹭过椅背上的铁锈,簌簌掉下来几点红棕色的粉末。

车刚开出两站,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没按灭,掏出来看了眼——是班主任的短信,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母亲已经打过电话来学校问了。屏幕的光映在窗玻璃的裂痕上,碎成一片星星点点。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窗外。刚才路过的公园已经远了,广场舞的音乐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街角的音像店还开着,门口的喇叭里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有点哑,唱着“时光一去不复返”。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突然想起父亲的工具箱。以前家里的收音机坏了,父亲总在晚饭后蹲在阳台修,螺丝刀拧螺丝的声音和收音机里飘出的杂音混在一起,像某种特别的曲子。有次他蹲在旁边看,父亲递给他一把小号的螺丝刀:“试试?”他没拿稳,螺丝刀掉在地上,在瓷砖上磕出个小坑。父亲没骂他,只是捡起来说:“手劲太轻,长大就好了。”

“下一站,和平市场。”

报站声把他拽回来时,车刚好进站。上来个挑着担子的老太太,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着些蔫了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冰珠。老太太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放下担子,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馒头。

陈默看着她小口啃着馒头,突然觉得饿。早上母亲给的鸡蛋他没吃,现在胃里空落落的,像揣着个气球。他拉开书包拉链,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指尖却触到个硬纸壳——是早上出门时,奶奶以前住的老房子的钥匙,母亲说“顺路去看看,租客说水管有点漏”。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改变了主意。

“师傅,麻烦停一下。”他站起来时,书包带在肩膀上滑了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还没到站台。”

“我下去看看。”陈默的声音有点急,抓起书包就往车门走。

老太太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馒头:“小伙子,这天儿冷,别在外头瞎晃。”

他没回头,跳下公交车时,风正好卷着雪粒子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和平市场的牌坊已经旧了,木头柱子上裂着缝,糊着的春联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只剩下“吉”字的下半截。

他往市场深处走,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积着的水结了薄冰。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还没收,老爷爷正用小锅熬着糖稀,空气里飘着股焦甜的味。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老爷爷用长柄勺在青石板上画了只兔子,糖浆遇冷很快凝固,闪着琥珀色的光。

“要一个?”老爷爷抬头问,眉毛上结着点白霜。

陈默摸了摸裤兜,剩下的钱刚好够买个小的。他看着老爷爷画了颗糖心,递过来时还冒着点热气:“趁热吃,暖乎。”

糖心在舌尖化开时,甜得有点发腻,却奇异地压下了刚才冰棍留在嘴里的凉。他含着糖往前走,路过一家卖毛线的铺子,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织围巾,竹针碰撞的声音嗒嗒响,像他刚才在红旗巷踩青石板的声音。

铺子斜对面就是奶奶的老房子。墙皮掉得更厉害了,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像奶奶生前拄着的拐杖。陈默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铁锈卡着钥匙转不动,他用手心捶了捶锁头,才咔嗒一声打开。

院子里积着层薄雪,厢房的窗户玻璃破了块,用硬纸板糊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喘气的嘴。他推开正屋的门,灰尘在从门缝钻进来的光里跳舞,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奶奶的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椅面上铺着的棉垫已经硬了,边角磨出了棉絮。陈默走过去坐下,藤条在身下发出吱呀的响,像奶奶以前跟他说话的声音。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还停留在去年冬天,奶奶走的那个月。

桌角的玻璃罐还在,就是以前装水果糖的那个。他走过去拿起来,罐子里空空的,罐口结着层薄灰。他对着光看,罐壁上还沾着点彩色的糖纸碎屑,像星星的碎片。

突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陈默吓了一跳,攥着玻璃罐转过身。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串钥匙,看见他时也愣了:“你是谁?”

“我是……”陈默想说自己是房主的孙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我来看房子。”

女生哦了一声,走进来:“我是租客的女儿,过来拿点东西。”她往厢房走,路过他身边时,陈默看见她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画夹,画夹上沾着点颜料,像打翻的彩虹。

女生很快拿着个画筒出来,看见陈默还攥着那个玻璃罐,突然笑了:“这个罐子我见过,我妈说以前装糖的,老太太总给路过的小孩发糖吃。”

陈默低头看着罐子,没说话。

“我以前也来过,”女生靠在门框上,“老太太还夸我画的石榴树好看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我爸总说画画没用,不如好好做题。”

风从破了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日历纸哗啦啦响。陈默把玻璃罐放回桌角,突然想起奶奶以前总说:“小孩喜欢的东西,哪有没用的。”

“我该走了。”女生背起画筒,“我妈说这房子要卖了,你是来收拾东西的吧?”

陈默点点头,看着女生走出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他走到窗边,掀起那块硬纸板往外看,女生正往公交站台走,手里的画筒在风里晃,像根不肯低头的羽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拍了张照片,是桌上的排骨汤,配着一行字:“汤快好了,等你回来。”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抓起书包往院外走。锁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那棵石榴树,想起夏天的时候,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奶奶摘下来,塞给他一个说:“甜的,就是籽多,得慢慢吃。”

他走到公交站台,11路刚好过来。上车时,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陈默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只是这次,他把书包打开,掏出了那份评估表。

风从窗玻璃的裂痕钻进来,吹得纸页抖了抖。他看着“持续性自我否定”那行字,突然从书包里摸出支笔——是奶奶以前给他买的自动铅笔,笔帽上还画着只小熊。他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画得歪歪扭扭,像个没长齐牙的孩子。

车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把云染成了橘子罐头的颜色。陈默把评估表折起来,放进玻璃罐里——他刚才顺手把罐子带出来了。他想,等会儿回家,或许可以跟母亲说,想把这个罐子洗干净,再装满水果糖。

11路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陈默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小时候父亲修收音机时,螺丝刀拧螺丝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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