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在头顶看得我眼睛有些疲惫。我拖着脚步,左手扶着墙壁,右手臂上的绷带在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竹琳翊那小孩硬是把我按在诊疗床上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医生却只帮我上了些药绑好绑带。
"都是皮外伤。"那个戴着厚镜片的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建议你留院观察一晚,估计要和温队长的症状差不多,可能会延迟出现。"
“什么症状?”
“脑神经,精神部分,短时间内不会,但长时间以往可能会出现问题,不要想太多,放开些。”
我本想拒绝留院,但竹琳翊的眼神让我把话咽了回去。那小孩年纪最小,却总是对照顾伤员如此执着。
我提出去看看队长。拐角处就是队长温絮凝的病房。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温絮凝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推开门,我看见队长半靠在床头,但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鲜花,他的眼神多了忧伤,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或者,他从不在我们面前流露出这样隐晦的神情,一转即逝。
“温队,你好点了吗?”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头部也是,我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脸上还是温柔地微笑,只是苍白了些:“我的伤基本都好很多了,只是25号磁场影响了而已,不用太担心,谢谢小颖和琳翊的关心啦,我没事。”
你总是这么说,又总是那么逞强。
温絮凝拿起旁边的工作表。
“是选择留下帮我完成工作还是再去探望探望别人?”其实我觉得温队挺阴险的。真。
“我再去看看陆晏宁吧……其实也挺对不起她的,原本讨伐怪兽的过程中错把她当成24号了……”我低着头和竹琳翊说。
竹琳翊一顿:“哦……哦好啊好啊,她在302病房,确实该去看看她。快去快回啊副队。我也先走了温队,您自己准备工作吧嘻嘻嘻。”
温絮凝也控制不住笑出声,可竹琳翊二话没说直接把门关上。
陆晏宁静静靠在病床上,脸色很差,苍白得跟纸一样,从来这边后,她的武器就没脱过手,此刻就随意放在浅色的床单上,带着染血的痕迹。
此时束起的头发散开,发丝粘在渗出冷汗的脖子上。一边发呆一边磨擦着自己腕间的伤口。旁边医护的嘱付,她估计一句都没听进去。
或许是她对视线太敏感,又或许我在门边站了太久。
我看到她肃杀的眼神扫来,看清来人是我后,又瞬间收敛了冷意,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门边靠了会,直到房间里的医护都走了出去,才慢慢走到她病床边 挪着椅子坐了过来。
"什么事都没有。"
她抿着嘴解释却是把提到肘部的袖子放下遮住下面的伤口。
我一时有些失语,她胳膊上的伤口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伤口处的线条形状像毛笔顿扬在宣纸上的笔画,末端皮肉外翻,看起来格外渗人--很明显,是我苗刀留下的痕迹,我失控时,伤到了自己的队友。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更不是会主动缓解气氛的主。
“其实…”
陆晏宁垂眸,半开了一句玩笑。
“琛颖你挥刀的动作很干脆很帅哦。”
她朝我扬起一个笑,有些僵硬,大抵是平常不爱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人感觉很违和。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朝她回了个笑容。
“真是抱歉,小宁。”
这让我心里很复杂。
不管是她,还是保科宗四郎,对我行为的态度简直算包容了,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却进来医生要给她换药,只好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琛颖要是不知道干什么,可以去看看第三部队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
“叫……保科什么的……我刚刚听医护说他也来了这边,帮我感谢一下他。”
“好,多休息休息吧……”我看着陆晏宁轻轻点点头。
其实心里的愧疚感一直从未消散,我不知道该去如何发泄,压力也随之增加,浮着,我有些身心俱疲了。
我去询问了医护人员保科宗四郎的房间号码,低沉着头,我来到312房间。 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没人应答。只得推开门。
“你好?保科宗四郎副队长在吗?”
病房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文书籍和半杯水。我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忽然听见浴室传来水声。
“不好意思,是哪位?”保科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关闭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选了个糟糕的拜访时机。"我…我是琛颖。抱歉,我待会儿再来…"完了。
浴室门开了,保科宗四郎走了出来。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病号服,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露出腰间厚厚的绷带。湿漉漉的紫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把衣摆往下拉了拉。
"原来是琛副队长呀。"他微微颔首,还是常见的笑容,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柔和,"请进。"
我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腰间渗血的绷带。"你的伤…好点了吗?实在是抱歉……"
"已经好多了,不用说道歉的话啦。"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自己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我这才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沐浴露的气息。我在离床两米远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你来探望我。"保科宗四郎突然用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森田告诉我你也受伤了。"
我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晃了晃:"小伤,不碍事。"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我和保科宗四郎虽然在战役中交锋过了一次,但从未真正交谈过,我冒然进来,难免会有些尴尬。
"对了,我代陆晏宁像你表达感谢,而且我也想说,谢谢。"我终于开口。
保科宗四郎摇摇头:"互相帮助而已。你们也救了我。"他指了指腹部的伤口,"这颗子弹本来会打穿我的肝脏。"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眉头微蹙,显然伤口还在疼痛。"你需要止痛药吗?"
"不用,刚吃过。"他笑了笑,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嗯。"保科宗四郎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为什么会在当今这个以热武器为主流的时代去用刀?为什么你们的队伍里有比较多的以刀为武器的队员?"
这个问题我听过无数次,但从他口中问出却显得格外真诚。我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考该如何回答。
"地域不一样。"我最终说道,"这是传承,是心愿与向往,我们从不在意是否真的特别使用与当今时代,我们所用的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之所向。"
保科宗四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的笑意更浓了:"我明白。我也是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不过第一次见到你和陆晏宁的时候,我还是很惊讶。"
"我也是,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部队里有用双刀的。"
保科宗四郎轻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我问道。
保科宗四郎看向我:"和你之前回答我的一样。"
我们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沉默中建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病房的灯光在我们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该走了。"我站起身,"你需要休息。"
保科宗四郎点点头,却没有移开目光:"明天…你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保科宗四郎微笑着说。
我注视着他,点了点头:"明天见,保科。"
"明天见,琛副队长。"
走出病房,我仍在回想刚才的事,走廊的灯光依然惨白,但似乎没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