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窗外的天光刚刚泛起鱼肚白,我便醒了。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竹琳翊蜷缩在隔壁病床上,睡得正熟,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但晨间的空气里混着一丝凉意,让人清醒了不少。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312病房门前。
抬起手,却在即将触到门板时顿住了。
太早了。他可能还没醒。
正当我犹豫时,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刀鞘磕碰桌面的声音。紧接着,保科宗四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请进。”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
晨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洒进房间,保科宗四郎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打刀。他的紫发松散地扎在脑后,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锁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早。”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站在门口没动。
“脚步声。”他轻轻将刀放在桌上,“你的步伐很轻,但落地时习惯先压一下脚尖——和用刀的人一样。”
我挑眉,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习惯了。”他示意我坐下,“在部队时,晨练是雷打不动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柄打刀上。刀鞘是深紫色的,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这是你的刀?”
保科宗四郎点点头,指尖抚过刀鞘,又忽然将刀往我这边推了推,“要看看吗?”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刀比想象中要沉,鞘身的触感冰凉细腻。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刃如一泓秋水,寒光内敛,刀铭在近护手处若隐若现。
指腹轻轻擦过刀铭的刻痕,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体温。
保科宗四郎的睫毛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闻言微微颤动。他伸手接过双刀时,小指不经意擦过我的虎口,像一片雪落在旧伤疤上。"我们家族世代相传刀法。"他翻转刀身,刃尖斜指向地。
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振翅声,一群白鸽掠过病房楼宇。我们同时望向窗外,他脖颈的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要不要去天台?"他突然说,"医院的日出…很特别。"
消毒水的气味在消防通道里愈发浓烈。我数着台阶跟在后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腰。病号服空荡的下摆随着步伐晃动,偶尔露出绷带边缘——那是三天前我在他身上留下的伤。
"小心些。"他在转角处突然转身,手掌虚护在我肩侧。我这才发现头顶悬着半截断裂的应急灯管,玻璃碴子像冻住的雨滴。
天台的铁门锈蚀得厉害。保科宗四郎用肩膀抵开门时,晨风卷着朝雾扑面而来。他站在漫天霞光里回头看我,紫发丝飞扬如绽开的剑穗:"来。"
我们并肩坐在蓄水箱的阴影处。他解下病号服的第二颗纽扣搁在掌心,金属扣面反射着曦光,竟是把微型指南针。"在部队学的习惯。"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总得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
东边的云层正在燃烧。我摸出偷带的柠檬糖,分给他时故意碰了碰他手腕内侧的茧。他含住糖球的瞬间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我心跳漏了半拍,这不是我应该去想象的吧……
"明天……"我望着逐渐褪色的星辰,"还能一起看日出吗?"
保科宗四郎的刀鞘轻轻磕在水箱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他忽然用刀柄末端碰了碰我左胸口袋——那里装着队长昨晚递给我的任务单。"明天你要去的地方,"他的声音混着柠檬香气,"应该能看到更完整的朝阳。"
风掠过我们之间的空隙,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我数着他呼吸的频率,突然希望这场日出永远不要结束。
我捏紧了口袋里面的任务单,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保科宗四郎的刀鞘不知何时横在了我们之间的水泥地上,像一道小小的分界线。
" 其实我可以……"
"嘘。"他突然竖起食指,刀柄上的目贯在晨曦中泛着橙红的光,"听。"
远处传来晨祷的钟声,一群灰雀从冷却塔后面惊起。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还贴着滞留针,胶布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青紫的针孔。
"你什么时候继续执行任务?"我听见自己问。
他转着那枚指南针纽扣,金属表面划出细碎的光弧。"很快。"刀鞘突然向我这侧倾斜了三度,"不过…你们后天就要分队加入我们这边的各个部队了。" 他的嘴角上扬了些,我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
“加油呀琛副队长,去第一部队吧,我相信你可以的啦。”
我的心有点空落落的,为什么,我在仔细去看他的眼睛。
一只蜜蜂撞在我的袖扣上,翅膀振出淡金色的残影。保科宗四郎用刀鞘轻轻一挑,小昆虫便跌进了晨光里。他的刀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最后停在我鞋尖前方一寸——恰是昨日在312病房初次见面的距离。
护士的呼叫器突然在楼下响起,惊飞了檐角的鸽子。我们同时站起来,他的刀鞘与地面擦出"嚓"的轻响。
"我该换药了。"他转身时病号服下摆扬起,露出后腰绷带上渗出的新鲜血迹。我下意识去扶,却只抓住一缕带着消毒水味的晨风。
铁门关上前,他忽然用刀柄扣了扣生锈的门框:“如果说有空闲时间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哒。”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站在蓄水箱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柠檬糖的包装纸在风中打了个旋,粘在了他方才坐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