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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十五分,城东某老旧小区。
刘耀文跪在客厅地板上,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因焦虑而微微颤抖,正疯狂翻找着电视柜的每一个抽屉。
药瓶碰撞的声响、杂物被拨开的窸窣声,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刘耀文不对…不应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慌乱。
刘耀文昨晚明明放在这里的……
一个月前医生开的抗焦虑药,棕色的塑料小瓶,标签上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和剂量说明。
这瓶药他必须每天带到宠物店去,只有在工作间隙偷偷吞下一粒,他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正常,才能不让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察觉到他的异常。
刘耀文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刘耀文的呼吸开始急促,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正从胸口蔓延上来。
他的心跳在加速,耳边甚至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没有药,他不敢想象今天要怎么面对顾客,怎么面对那些需要他温柔对待的小动物。
宋亚轩文宝宝,在想什么呢?
一双手臂突然从背后环抱住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刘耀文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回抱住那双手臂,语气焦急万分。
刘耀文我的药呢?亚轩,你看到我的药了吗?
宋亚轩把脸贴在刘耀文的肩膀上蹭了蹭。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才慢慢松开手,绕到刘耀文面前蹲下。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宋亚轩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眼珠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宋亚轩我给你扔了呀!
刘耀文愣住了。他盯着宋亚轩的脸,试图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宋亚轩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扔掉的只是一袋过期零食。
刘耀文扔了?为什么?!
刘耀文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刘耀文你又扔我的药?这都第几次了宋亚轩!
宋亚轩歪了歪头,不理解刘耀文为什么这么激动。
宋亚轩总是吃药对身体不好呀,你不应该这样伤害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耀文的脸颊。
宋亚轩我看到你吃药的样子,心里难受。
刘耀文可是没有药我怎么见人!
刘耀文站起身,焦虑让他变得急躁。
刘耀文我今天要去上班,要面对顾客,要照顾那些动物……没有药我会疯的!
宋亚轩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搂住刘耀文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宋亚轩那就不要见呀~你留在家里,我养着你!
刘耀文你养我?
刘耀文皱眉苦笑。
刘耀文你一个月工资才5000,交了房租水电还剩多少?3000?这3000要管我们两个人吃饭、日常开销,还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亚轩,别闹了。
宋亚轩的收藏癖是刘耀文最不理解的地方。家里有个专门的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诡异的东西:造型扭曲的玩偶、据说“闹鬼”的老照片、还有各种动物标本。
宋亚轩说过,他喜欢看别人恐惧的表情,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反应让他着迷。但唯独对刘耀文,他从不展示这些收藏,也从不用它们来吓唬他。
宋亚轩以后还会涨工资的嘛!
宋亚轩不服气地说。
宋亚轩店长说了,下个月可能给我加五百块呢。
刘耀文叹了口气,双手扶住宋亚轩的肩膀,把他稍微推离一些。
刘耀文我要迟到了。药的事我自己解决,我再去医院开一瓶。但是亚轩,答应我,以后不准再扔我的药了,好吗?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一字一顿地说。
宋亚轩我、偏、不!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刘耀文一时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刘耀文我先换衣服。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昨晚蛋糕店加班到那么晚,多睡会儿。
宋亚轩我送你上班吧!
宋亚轩跟在他身后。
刘耀文外面太冷了,你在家待着。
刘耀文从衣柜里拿出工作服,印着宠物店logo的暖黄色围裙和配套的长裤。
刘耀文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雪。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着刘耀文换衣服。当刘耀文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背包准备出门时,宋亚轩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宋亚轩你还没亲我呢~
刘耀文愣了一下。他们同居半年了,宋亚轩从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早晨的告别通常是一个拥抱,或者拍拍肩膀,然后各自奔向工作岗位。
但宋亚轩此刻的眼神异常认真,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刘耀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了。他凑过去,在宋亚轩的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宋亚轩这里不亲吗?
宋亚轩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耀文的耳朵瞬间红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再不出发真的要迟到了。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近,轻轻碰了碰宋亚轩的唇。
他准备退开时,宋亚轩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可能是昨晚在蛋糕店试吃新品留下的奶油香气。
刘耀文的手不自觉地环住了宋亚轩的腰,闭上眼睛,暂时忘记了丢失药物的焦虑,忘记了即将面对的工作压力,忘记了外面寒冷的冬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亚轩终于松开了他。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回味。
宋亚轩安心了吗?
刘耀文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缓缓点头。
刘耀文好多了。
那种窒息感确实减轻了一些,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宋亚轩那就好。
宋亚轩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宋亚轩去吧,路上小心。
刘耀文点点头,最后看了宋亚轩一眼,转身离开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宋亚轩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摸出那个棕色的小药瓶。他盯着药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
宋亚轩总是依赖这种东西……
他喃喃自语,然后把药片扔进了垃圾桶。
◎
中午十二点十分,贺峻霖蹲在卫生间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
盆子里是他和父亲贺建宏积攒了三天的脏衣服,两件破旧的工作服,几条磨得发白的裤子,还有几双散发着异味的袜子。
没有洗衣粉,他只能用一块黄色的肥皂反复搓洗。肥皂在冷水中很难起泡,他必须用力揉搓,直到手指冻得通红、失去知觉。
水很冷,是从水管直接接的自来水,没有加热的条件。
贺峻霖咬着下唇,努力忽略手上传来的刺痛感。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想起昨晚酒店客人留下的外卖袋子,想起同事偷偷塞给他的一个苹果,想起……严浩翔。
那个消失了快一周的严浩翔。
李国强峻霖。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贺峻霖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看见李国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贺峻霖的手停在了盆子里,肥皂从他指间滑落,沉入水底。
贺峻霖李、李叔……
他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李国强迅速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双手很温暖,与贺峻霖冰冷的手截然不同。
李国强小心点。
李国强说,但并没有立即松开手。
李国强上次真是对不起,峻霖。李叔喝了点酒,当时太晕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贺峻霖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那晚在车里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李国强抚摸他脸颊的手,那句“你要怎么报答李树”,还有他自己夺门而逃的狼狈。
但此刻李国强的表情如此诚恳,眼神如此清明,让贺峻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误解了一个长辈的关心。
他最终点了点头,小声说。
贺峻霖没、没事。
李国强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温和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贺峻霖泡在水里的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国强家里没有洗衣机吗?
他问,同时把贺峻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贺峻霖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慌乱,想抽回手,但李国强握得很紧。
贺峻霖没、没有。
李国强看你手冻的。
李国强用拇指摩挲着贺峻霖手背上冻出的红痕。
李国强都裂口子了。叔给你买点护手霜,再买个手套,这天气怎么能用冷水洗衣服呢?
贺峻霖终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贺峻霖真不用了,李叔……我习惯了。
李国强习惯什么习惯!
李国强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伤。
李国强其实李叔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儿子,在外省上大学。看到你,我就想起他……所以特别亲切,像看到亲儿子一样。
贺峻霖抬起头,第一次在李国强眼中看到了类似真情的东西。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也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也许李叔只是太想念自己的儿子,所以把这份感情投射到了他身上?
忽然,李国强揽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狭小潮湿的卫生间,来到了同样狭小,但相对干燥的客厅里。
贺建宏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和一个还剩半碟咸菜的盘子。看到李国强搂着贺峻霖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贺建宏国强!坐,坐!
李国强没有坐,手还搭在贺峻霖的肩膀上。
他拍了拍贺峻霖的肩,对贺建宏说。
李国强老贺,对你儿子好点。你看看他这手,冻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这么冷的天用冷水洗衣服,你是怎么做父亲的?
贺建宏连连点头哈腰。
贺建宏诶,知道知道!是我疏忽了,疏忽了!
他转向贺峻霖,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贺建宏行了,贺峻霖,你那个……先不用干了,休息会儿吧,晚点我洗!
贺峻霖彻底懵了。父亲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更别说主动提出洗衣服。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个大人。
李国强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客厅里十分明亮。他搂着贺峻霖肩膀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了他的腰际,然后轻轻收紧,将贺峻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李国强这就对了嘛,老贺。孩子要多疼着点……
腰间的触感让贺峻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一个长辈应该放置手的位置。
太低了,太暧昧了,停留的时间也太长了!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贺峻霖猛地挣脱了李国强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声音颤抖。
贺峻霖李、李叔,你别这样……
贺建宏咋了!
贺建宏第一个不乐意了,刚才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
贺建宏你李叔这是关心你,别不知好歹!人家给你买吃的,关心你冷暖,你还摆谱了是吧?
李国强老贺,对峻霖那么凶干什么?
李国强摆摆手,打断了贺建宏的斥责。他转向贺峻霖,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让贺峻霖不寒而栗。
李国强没事,峻霖。
李国强轻声说,向前走了一步。
李国强你不喜欢李叔就不这么做了,别害怕。李叔只是太关心你了。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想摸贺峻霖的头。
贺峻霖向后又退了一步,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李国强的眼睛,声音虽然小,却异常清晰。
贺峻霖李叔,请您……请您别碰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贺建宏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似乎想要砸过来。但李国强抬手制止了他。
李国强好,好,我不碰。
李国强收回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李国强峻霖是大孩子,知道害羞了。行,李叔尊重你。
他转向贺建宏,又恢复了老友间轻松的语气。
李国强老贺,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贺建宏诶,好,好!国强慢走啊!
李国强最后看了贺峻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贺建宏立刻变脸,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朝贺峻霖砸过来。
贺建宏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李叔是什么人?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
贺峻霖侧身躲过飞来的酒瓶,瓶子砸在墙上,碎片四溅。他没有停留,转身冲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贺峻霖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卫生间里还放着那盆没洗完的衣服,冷水在盆中微微荡漾。墙角的缝隙里,一只小虫匆匆爬过。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正如天气预报所说,快要下雪了。
贺峻霖的视线落在自己红肿开裂的手上,然后慢慢移到卫生间那扇布满污垢的窗户上。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对面楼房斑驳的墙壁,看到晾衣绳上飘荡的破旧衣物,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严浩翔。
想念那个站在枫树下等他的身影,想念那只总是紧握着他的手,想念那些他曾经认为不可理喻的警告。
“不准,见他。”
严浩翔说这话时的表情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贺峻霖的脑海中,那不是无理取闹,不是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而是本能的警觉。
贺峻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他早该听严浩翔的。
现在,严浩翔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出现?是放弃了他,还是……出了什么事?
门外,贺建宏的骂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这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贺峻霖只是静静地坐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这个漫长的冬天过去,也等待着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窗外的第一片雪花,就在这个时候,悄然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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